阿姨的手粗糙，指节上有冻裂的红纹，捏起面包屑却轻得像捧云。“你看啊，”她教我把面包屑拢在掌心，千万别攥紧，得留着指缝透气——“海鸥叼食要换气，攥实了它叼不住，还得在地上啄，多费劲。”她边说边抬手，拇指食指捏住一小撮，其余三指蜷着，像握着颗软和的星子。
我跟着学，手却发僵，食屑簌簌往下掉。阿姨笑了：“胳膊别绷那么紧。”她示范时胳膊抬到齐肩，手腕轻轻一抖，食屑就像撒了把碎星子，斜斜飞出去半米远。“抛太高海鸥得仰头接，抛太近它怕人不敢来，齐肩斜前方，它正好平飞着叼。”果然，话音刚落，一只银灰翅膀的海鸥斜刺里掠来，尖喙一啄，食屑就没了影，翅膀带起的风扫过我手背，凉丝丝的。
“喂的时候别太急，”阿姨又说，看我手忙脚乱想再抛，她伸手拦了一下，“等前一只叼住了再抛下一把。”她指着掠过去的海鸥，“你扔得密了，它们只顾抢，有的吃到嘴里，有的掉海里，浪费不说，还容易打架。你看那只脖子上有黑纹的，刚才就跟同伴抢食，翅膀都拍起来了。”顺着她指的方向，果然有两只海鸥在空中扑腾了两下，旋即又散开，各自落回栏杆。
我照她的法子慢下来，捏食、抬手、轻抖，动作渐渐顺了。海鸥似乎也摸清了规律，不再乱扑，只等食屑飞出，便展开翅膀滑过来，像一道流动的银弧。阿姨忽然碰了碰我胳膊：“你看栏杆上那只，”她指给我看缩着脖子的海鸥，“翅膀收得紧紧的，毛炸起来的，别喂。那是吃饱了歇着呢，硬塞给它，它躲都来不及。”我仔细看，那海鸥果然耷拉着眼皮，任凭同伴在旁边飞，只偶尔抖抖羽毛，像个蜷在暖阳里的老人。
后来我才发现，阿姨的竹篮里总备着两种食，一种是普通面包屑，一种是掺了小鱼干的碎粒。“带小鱼干的得少喂，”她一边给别人称食一边说，“海鸥常吃这个会挑食，还是面包屑管饱。”说话间，又有几只海鸥落在她脚边，歪着头看她，她弯腰时，棉袄下摆扫过地面，惊得海鸥扑棱棱飞起，却又不远走，只在她头顶盘旋，像一群跟着主人的孩子。
那天离开时，我手里的食刚好喂，栏杆上的海鸥还在冲我叫。阿姨隔着人群朝我挥挥手，竹篮里的面包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，像她教我的那些方法，不复杂，却藏着对这些生灵最妥帖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