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眉鸟的大叫从不是单调的重复。站在老樟树下仰头望，能看见灰棕色的身影在枝叶间闪，它立在最高的枝桠上，脖子往前探，喙张得老大，像是要把整个胸腔的气都吐出来。先是“啾——啾——”的长调，拖着颤音往云里钻；接着是“滴溜滴溜”的短音，像珠子滚过青石板；偶尔还会夹着“咯咯咯”的急拍，仿佛在跟看不见的同类较劲。
这叫声里藏着它的心思。雄鸟的大叫多半是宣示领地，每一声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，听着像在说“这片林子是我的”。若是有别的鸟敢应和，它立刻拔高声调，尾羽绷得笔直，翅膀半张，像随时要扑过去。有时叫声里带着雀跃，那是发现了肥美的虫子，或是看见雌鸟从远处飞过，节奏都变得轻快，像裹着蜜的糖块，甜得连空气都发颤。
正午日头烈，画眉鸟歇了歇，叫声低下来，成了断续的“唧咕”。可到了傍晚，夕阳把林子染成金红，它又精神起来。这时的大叫少了几分锐气，多了些悠长，一声漫过一声，像是在和落日道别，又像是在呼唤归巢的同伴。有回我蹲在溪边喝水，听见对岸的鸟叫得格外响，转头看见两只画眉并立在石上，一只叫，一只歪着头听，叫累了就换过来，像在对歌，把暮色都唱得温柔了。
山民说，画眉鸟大叫的日子，准是好天气。它们从不藏着掖着，高兴了就喊，生气了也喊，把山林的热闹都搅到了一块儿。我常想，人要是也能这样，心里有话就大声说出来，日子该多敞亮。只是我们总把声音压在喉咙里，不像画眉鸟，活得率真，叫得尽兴，让每一片叶子都听见它的心事。
暮色浓了，最后一声大叫隐进了树影里。山林慢慢静下来，可那清亮的声音，像是还在空气里飘，带着山野的灵气，也带着生命最本真的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