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走的何止是铁皮桶。
春末的沙暴过后,牧民定居点外总会堆着被风刮来的塑料袋、破布片,亚达西的扫帚就像草原的舌头,一遍遍舔过这些外来物。去年秋天,城里来的摄影师遗落了镜头盖,翻遍草场也没找到,亚达西却从他的马鞍袋里摸出来,铜扣磨得锃亮:“风把它吹到芨芨草丛里,早被我扫走收好了。”他的扫帚从不挑拣,羊粪蛋被扫进地埂当肥料,游客丢下的矿泉水瓶被码在马背上,等着带回镇上的回收站。
更深的东西,也被这扫帚扫进了时光的尘埃里。
十年前,村西头的老榆树下埋着半瓶“伊力特”,是离开家乡的年轻人留下的念想。亚达西放羊路过,看见土坡上的新土,默默扫平了痕迹。后来年轻人回来寻旧,只看到榆树更高了,亚达西说:“酒气早散了,被风扫走了,就像人总要往前走。”他的扫帚扫过的地方,没有执念,只有草在长,羊在啃,日子在晨光里翻页。
连那些细碎的烦恼,也被扫得干干净净。谁家丢了羊,坐在石头上抹眼泪,亚达西会把扫帚递过去:“哭啥?地扫干净了,羊就闻着味儿回来了。”他的扫帚杆上刻着三道痕,一道是大儿子考上内高班那年刻的,一道是老伴儿走那年刻的,最近一道,是孙子教他用智能手机时刻的。每一道痕,都像是被扫帚扫过的人生褶皱,最终变得平整而温暖。
夕阳把亚达西的影子拉得很长,羊群像滚动的云团。他扫过最后一片碎石,把扫帚靠在羊圈墙上。明天太阳升起时,这里或许又会有新的东西被风吹来,但只要亚达西的扫帚还在,那些该被扫走的,早就没了踪影。草原上的事,从来如此——干净的,永远是人心和土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