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从不在意生长的章法。嫩叶刚从水下探出头，就被旁边的老叶推搡着歪向一边；有的叶片边缘被挤得卷了边，仍倔强地往光亮处伸；更有新生的根须，像细线般垂进水里，缠上同伴的茎，又被另一丛根须勾住，在水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连阳光都要切成碎片才能落进水里。没有谁特意占地方，却谁也不肯让谁——这片水洼不过半平方米，槐叶萍愣是长得像块压实的绿绒毯，叶与叶之间几乎看不见空隙，连水面都被遮得严严实实。
我曾用树枝拨开它们，想看看底下的样子。刚分开一道缝，周围的叶片就像有弹性似的，“倏”地涌过来填满空隙，连带着水珠溅到手上。被拨开的那片叶子，叶背的棕褐色绒毛沾着泥，却没丝毫蔫意，反而借着这股挤压力，把叶柄挺得更直了些。原来它们的“挤”不是争抢，是互相借力——老叶替新叶挡住过强的阳光，新叶给老叶留出透气的缝，根须缠在一起，反倒让整丛植物在水波里稳如磐石。
有次暴雨过后，水洼里积了更多水，槐叶萍被冲得七零八落。我以为它们要散了，可没过两天再去看，那些被冲开的叶片，竟顺着水流的方向重新聚在一起，依旧是挤挤挨挨的模样。小的叶片嵌在大叶片的空隙里，断了的根须又长出新的细毛，连水面上漂浮的枯枝，都被它们轻轻托住，成了临时的“岛屿”。
它们从不是独自生长的。每一片叶的舒展，都带着周围叶片的温度；每一次扎根，都牵着同伴的根系。挤着，不是为了争夺，是为了在有限的水里，长出限的绿。就像这世上许多平凡的存在，看似拥挤，实则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，抱团取暖，彼此支撑，把每一寸空间都变成生长的土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