煎麦饼是店里的招牌。陈娟揉面时手腕像装了弹簧,面团在木案板上“砰砰”跳,裹进梅干菜肉末,擀成比脸盆还大的薄饼,往鏊子上一贴,“滋啦”一声腾起白烟。 三分钟翻两次面,饼边烤得焦脆,咬下去先是芝麻的香,再是梅干菜的咸鲜,末了有肉末的油润从舌尖漫开。常有穿校服的孩子举着五块钱站在灶台边,踮脚看饼在鏊子上鼓起小泡,“阿姨,多放辣!”陈娟笑着应,手里的锅铲却悄悄少舀了半勺辣酱——她记得这孩子上次被辣得直吐舌头。
下午四点半,校门口的车流开始涌起来。穿西装的家长停下车,摇下窗喊“两个蛋包肠,不要香菜”;刚放学的女孩拉着同学冲进店里,把书包往塑料凳上一甩,“阿姨!今天有蛋清羊尾吗?” 这道三门特色点心是老板老林的绝活:新鲜蛋清打发成奶油状,裹上豆沙团,下油锅炸到金黄,捞起来往绵白糖里一滚,咬开是外脆里软的甜,豆沙馅烫得人直哈气,却谁也舍不得吐。老林总在这时从后厨探出头,数着蒸笼里的数量:“还剩最后五个,要的抓紧!”
店里的塑料桌子总摆得满满当当。穿一年级校服的小豆丁趴在桌上写作业,铅笔尖戳着数学题,嘴里还叼着半根烤肠;刚下班的老师坐在角落,面前摆着碗青草糊,黑褐色的糊里漂着蜜枣和葡萄干,用勺子一搅,凉丝丝的薄荷味散开,扫去一天的疲惫。 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,蜡笔涂的小人举着麦饼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谢谢阿娟阿姨”——那是去年毕业的学生留下的,陈娟把它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,边角都起了皱。
有年冬天雪下得大,老林怕路滑,提前关了店门。刚锁好栅栏,就看见校门口蹲着个穿单薄校服的男孩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十块钱,冻得鼻尖通红。“孩子,这么冷怎么不回家?”陈娟把人拉进店里,现烤了个麦饼,又热了碗姜茶。男孩小口啃着饼,说爸妈出差,想给生病的奶奶买个热乎的。 后来那男孩考上大学,每年寒假回来,总会带包杭州的桂花糖,放在柜台上就跑,陈娟追出去时,只看见他在校门口挥手,像多年前那个举着五块钱等麦饼的小不点。
如今朝阳小学的新教学楼盖起来了,校门口的商铺换了又换,只有阿娟小吃还守在老地方。木招牌上的红漆又补了新的,铁鏊子磨得发亮,陈娟的蓝布围裙洗得发白,老林的头发添了些霜白。 每天清晨,麦饼的香气照样飘进校门,穿校服的孩子们照样踮脚等在灶台边,喊着“阿姨,多放辣”——时光好像在这里打了个结,把青春、烟火和一代代人的记忆,都缠进了那块热腾腾的麦饼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