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正儿八经的牛》
清晨的露水压弯了田埂上的狗尾草,牛棚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,老黄已经站在槽边等了。它的毛色像晒旧的粗布,脊背上有道去年犁地时被树枝划的疤,此刻正随着呼吸微微动着。主人把拌了麸皮的青草倒进槽里,它埋下头,舌头卷着草叶慢慢嚼——不是饿极了的狼吞虎咽,是把每一口都咬碎了咽下去的认真,像村里的老会计算帐,拨着算盘珠子都要把数对三遍。
等主人套上犁,老黄顺着田埂往地里走,蹄子踩在湿润的泥土上,每一步都陷下去半指深。犁头插进土里的瞬间,它肩膀往下沉了沉,脖子上的轭圈勒出淡红的印子,却没晃一下脑袋。主人的吆喝声飘在风里:“左拐——”它就顺着犁沟往左边偏半步,犁尖翻起的新土带着腐叶的香气,铺成一条整齐的线。隔壁田的马在撒欢,前蹄刨着土嘶鸣,老黄只瞥了一眼,继续往前——它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,不是跑多快,是把这亩地的土翻得匀匀的,让种子落下去能扎根。
晌午的太阳爬上头顶,主人把草帽摘下来扇风,蹲在田埂上抽烟。老黄站在树荫里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,赶开绕着腿腕转的牛虻。它的嘴还在动,反刍着早上吃的青草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在琢磨什么要紧事。主人扔过来一把毛豆,它用舌头卷起来,壳都不吐——不是馋,是不想浪费。村里的小孩跑过来拽它的尾巴,它只是扭了扭屁股,没发脾气,眼神里带着点奈,像邻家的老叔被调皮的娃闹了,只笑着摇头。
傍晚的时候,田埂上的风凉了。老黄跟着主人往家走,蹄子上沾着的泥块干了,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。路过村口的老槐树,几个老太太坐在石墩上剥玉米,看见它就喊:“老黄又耕了三亩地?”主人笑着点头,老黄停住脚,耳朵往前竖了竖——不是要邀功,是听见“三亩地”这几个字,觉得踏实。它记得春天的时候,这三亩地种的是小麦,秋天收了八袋粮食;夏天种玉米,棒槌粗得能当枕头;现在翻土,是要种冬菜,等冬天的时候,主人家的锅里能飘出萝卜汤的香。
晚上的牛棚里,老黄卧在干草上,鼻子里喷着热气。主人端来一盆温水,给它擦肩膀上的轭印——那印子已经红得发亮,老黄却没动,只是把脑袋靠在主人腿上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,照在它的角上,那角已经磨得发亮,像用了几十年的锄头柄。它闭着眼睛,听见远处的狗叫,听见风吹过屋顶的瓦,听见主人进屋时扣上门的声音——这一天的活做了,没有什么特别的,就是把该做的事做了,像昨天,像前天,像去年的今天。
村里的人都说老黄“正儿八经”。不是说它有多聪明,也不是说它有多厉害,是说它做什么都带着股子实诚劲儿:犁地的时候不偷工,吃草的时候不挑食,连歇着的时候都不瞎跑。它不会像隔壁的马那样蹦跳,不会像家里的猫那样撒娇,不会像树上的猴那样调皮——它就是站在那里,走着,干着,把每一件事都做成该有的样子。
天快亮的时候,老黄听见主人的脚步声,睁开眼睛。它看见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,看见田埂上的狗尾草又直起了腰,看见主人手里拿着拌好的青草——新的一天开始了,它要去犁那片刚翻了一半的地,要把土翻得匀匀的,要让种子落下去能扎根。这就是老黄的日子,正儿八经的日子,像它的蹄子踩在泥土上那样实在,像它嚼草的声音那样清楚,像它眼睛里的光那样温和。
没有什么轰轰烈烈,没有什么奇奇怪怪,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,把该走的路走——这就是正儿八经的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