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过二十年真的没人走亲戚了吗?

再过二十年就没人走亲戚了

腊月里的风总带着腊肉香,是奶奶提前半个月就腌好的土猪肉,挂在屋檐下,油珠子顺着绳结往下淌,滴在青石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那时候我蹲在门槛上数日历,数到廿九,二姑会挎着竹篮来,篮子里是刚蒸的米糕,上面点着红点,她的蓝布头巾沾着霜,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夹着热气。

堂屋里的八仙桌永远摆不下所有亲戚。三姨父会搬来长凳,表哥们挤在一条凳上,脚在半空晃悠,抢着说学校的趣事。奶奶给每个孩子塞红纸包,钱不多,边角却被她摸得温热。我攥着红包跑出去,和表妹在院子里追打,惊飞了墙角晒太阳的老母鸡,鸡毛飘在风里,混着饭菜香,是年的味道。

后来表哥们陆续去了城里。先是大舅家的表哥考去上海读大学,过年回来时穿着夹克,头发梳得锃亮,不再跟我们抢米糕,而是抱着手机蹲在角落里回消息。再后来,二姑跟着表姐去了深圳带孙子,三姨父在杭州开了家五金店,说是春节生意好,不回来了。

去年过年,视频通话里,二姑的脸卡在手机屏幕里,身后是深圳出租屋的白墙,她说“小宝今天幼儿园演出,走不开”,表姐在旁边喊“妈,帮我递下奶粉”,声音隔着电流,像蒙了层纱。三姨父发来一段小视频,是他在店里贴春联,镜头晃得厉害,他说“店里就我和伙计,随便吃点饺子就行”。奶奶坐在沙发上,对着手机屏幕笑,手指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,像在摸哪个孩子的头。

我儿子今年五岁,会背唐诗,会玩平板电脑,却认不全相册里的亲戚。他指着照片里穿花棉袄的小女孩问“这是谁”,我说“是你表妹”,他哦一声,低头继续玩游戏。前几天他问:“妈妈,为什么过年不去奶奶家?”我看着窗外的高楼,说“奶奶在海南,舅舅在成都,姑姑在上海”,他似懂非懂,指着手机说“那我们视频拜年呀”。

视频拜年。屏幕里的笑脸很清晰,却没有温度。没有腊肉香,没有米糕的甜,没有青石板上的脚步声,也没有抢红包时孩子们的尖叫。只有信号时好时坏的电流声,和屏幕暗下去后,空荡荡的房间。

二十年后,我的儿子大概也会在某个城市安家。他的孩子,或许连视频拜年都觉得麻烦,反正家族群里抢得到红包,朋友圈里看得到动态。那时候,谁还会记得,曾经有群人,会在腊月里踩着霜,挎着竹篮,穿过三里路的田埂,只为坐在一张桌子旁,吃一顿冒着热气的年夜饭。

风还是腊月的风,只是再没有腊肉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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