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的影子停在何处？
它落在老槐树的虬枝上，将斑驳的碎银抖落在青石板路。我数着地上交错的掌纹，每一道都藏着去年秋天的落叶。那时祖母总坐在门槛上纳鞋底，月光把她的影子缝进针脚，如今线断了，影子还悬在晾衣绳上晃。它浮在井台的水面。木桶刚提上来，碎月亮便顺着桶壁溜走，只剩一圈圈涟漪在打捞陈年旧事。井绳磨出的毛边里，缠着我五岁时掉落的玻璃弹珠，月光照着它，像埋在地下的星星，影子比弹珠本身更亮。
它趴在旧书案的砚台上。墨条在水中化开时，影子便随着墨色漫延，漫过泛黄的诗稿，漫过未写的信。笔杆上的裂纹盛着月光，写出来的字都带着霜气，每个笔画都拖着细长的影子，抄录着人认领的秋声。
它守在巷子深处的砖缝里。野猫踏过时，影子会突然立起来，与墙上的藤蔓缠绕成网。墙根的苔藓记得所有晚归人的脚步，月光把足音酿成露珠，影子便在晨雾中缓缓消融，只留下石阶上潮湿的轮廓。
它躲在半开的窗棂间。竹帘被风掀起时，影子便顺着窗格爬进来，在床单上拓印出竹节的骨骼。我伸手去捉，指尖却穿过一片冰凉，原来月光的影子从不为谁停留，只在某个瞬间，与我们的呼吸轻轻重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