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生只以食为天
晨光刚漫过村头的矮墙，猪圈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老母猪侧着圆滚滚的身子，鼻子在石槽里拱来拱去，把昨夜剩下的糠麸搅得哗啦作响。几只小猪崽挤在它腹下，粉嫩的嘴巴嘬着奶头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，眼睛还没全睁开，却已经懂得要往温暖的食源处钻。春日里，田埂上刚冒头的荠菜、苦苣，被扯下来扔进圈里，猪便埋着头一通猛啃，连带着泥土也嚼进嘴里。夏天的西瓜皮、南瓜瓤，切开了堆在槽边，它用鼻子把红瓤拱得四处都是，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滴，沾湿了胸前的鬃毛。到了秋收，新打的玉米粒、高粱穗，混着碎豆饼撒下来，它便一下下甩着尾巴，蹄子踏得地面咚咚响，仿佛在为这顿盛宴打拍子。
它从不挑剔。剩菜剩饭倒进去，它埋首其中，连盆底的油星子都舔得干干净净；冬日里干草枯黄，它也能把稻草嚼出几分滋味，偶尔从墙角拱出几粒漏下的麦粒，便兴奋地甩甩耳朵，像是捡到了宝贝。它的世界简单得很，醒着的时候多半在吃，吃饱了就蜷在干草堆里打盹，肚子一起一伏，梦里或许还在啃着鲜美的红薯。
村里的老人说，猪这一生，就为了那张嘴。可不是么？从刚落地的小猪仔，到百十来斤的肥猪，哪一天不是围着食槽转？连走路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憨态，仿佛每一步都在朝着下一顿饭走去。年画里的金猪总是腆着肚子，嘴角挂着笑，身上堆满了玉米、南瓜、元宝，人们爱它，或许正是因为它把“食”这件事做得纯粹——不藏着掖着，不故作姿态，饿了就吃，饱了就睡，活得坦荡又实在。
夕阳把猪圈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老母猪吃饱了，用鼻子蹭了蹭身边的小猪，然后蜷起身子，发出低低的哼唧声。槽里还剩着几根没啃的红薯藤，晚风一吹，叶子轻轻晃动。它眨了眨眼，似乎在想，明天该吃些什么呢？这一生，大抵就是这样，在咀嚼声里，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