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燕于飞，差池其羽；之子于归，远送于野
春阳初暖时，檐下的燕子总爱斜斜掠过麦田。它们振翅的姿态总让我想起那句诗：“燕燕于飞，差池其羽。”不是整齐划一的振翅，而是羽翼交错着，像被风吹乱的书页，又像临行前理不清的衣角。燕群掠过蓝天时，翅尖扫过流云，留下细碎的影子，倒像是谁把心事揉碎了，撒在风里。这日的风里，却裹着不一样的气息。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她立在那里。新裁的嫁衣是石榴红的，裙摆绣着缠枝莲，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像极了去年深秋落在她发间的那片银杏。她抬头望了望天，燕群恰在此时飞过，羽翼参差，像是在替谁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“之子于归”，原来便是这样——不是远行，是归宿，是她要走向另一片屋檐，另一个人间。
我牵着马，看她把红盖头轻轻覆上。盖头边缘的流苏垂下来，扫过她微颤的指尖。送亲的队伍该启程了，她却忽然回头，隔着朦胧的红纱望过来。我想起幼时同她在田埂上追蝴蝶，她跑起来时，发梢的蝴蝶结也是这样颤巍巍的。那时她总说：“姐姐，等我长大了，要嫁得近近的，还跟你一起摘桑葚。”如今她要去的地方，翻过那道山梁，再渡过两条河，是我从未去过的野地。
“远送于野”，原来“野”不是荒芜，是目之所及的尽头。我们沿着田埂走，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昨夜的湿意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像踩在未干的泪上。她的红裙曳过青草，惊起几只蚂蚱，蹦跳着钻进麦浪里。送亲的人渐渐落在后面，只有我还牵着马，一步一步跟着。她没有再回头，盖头下的影子静悄悄的，我却仿佛能看见她垂着眼睫，长睫上沾了晨露。
燕群还在飞，从头顶掠过，翅膀扇动的声音细碎如语。我想起《燕燕》里的下句：“瞻望弗及，泣涕如雨。”此刻倒没有泪，只是风穿过衣襟时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。她的背影渐渐小了，像一粒红痣，印在远处的青黛色山影上。马忽然打了个响鼻，我才惊觉已站在野地的边缘，身后是熟悉的村庄，身前是她要去的远方。
燕羽仍在风中参差，像一幅未成的画。原来有些送别，不必说“再见”，只消望着那抹红融进天际，便懂了“于归”的分量——她走向她的圆满，我守着我的惦念，就像燕群总要南去，而旧巢永远在檐下等一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