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陌上人如玉，公子世双》
暮春的风裹着梨花香掠过田埂时，我正蹲在陌上拔草。指尖刚碰到一根狗尾草，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——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，待我回头，看见月白衫子的少年站在三步外，手里捧着半筐刚摘的樱桃，指尖沾着细碎的樱汁，像落了点朝霞。
\"阿婆说，这筐樱桃要送你家。\"他开口时，声音里带着晨露的润意，蹲下来把筐放在我脚边，裤脚扫过田埂上的三叶草，却没压碎一朵。我看见他袖扣是用麦秆编的，结打得齐整，像村里老裁缝纳的鞋底。
风忽然大了些，吹得他发梢翘起来，露出耳后一点淡红色的痣——像春天里刚开的桃花瓣，落在玉上。他伸手扶了扶被风吹歪的草帽，指节修长，指甲剪得干干净净，指腹上有淡褐色的茧，是握笔磨出来的——昨天我还看见他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教小孩写毛笔，写\"人\"时，笔锋顿了顿，说\"要像走路一样稳\"。
隔壁的阿黄摇着尾巴跑过来，扑在他腿上，他弯腰摸了摸阿黄的头，掌心贴在狗头上，像摸一块温凉的玉。阿黄蹭了蹭他的手，他笑了，眼角弯成月牙，露出小虎牙——不是那种张扬的笑，是晨雾里的荷花，慢慢展开花瓣的样子。
这时村头的老钟响了，他抬头看了眼日头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，草屑从他裤脚落下来，掉进田埂的泥土里。\"我要去给阿婆送桂花糕。\"他说，转身时，月白衫子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里面藏青的布裤，膝盖处补着一块补丁——是阿婆用旧衣服拼的，针脚细密，像春天的雨丝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那句\"陌上人如玉，公子世双\"。不是电视剧里穿锦缎、佩玉珏的贵公子，不是站在高台上让所有人仰望的人——是田埂上蹲下来跟小孩说话的人，是把樱桃筐放稳才离开的人，是摸狗时掌心带温度的人，是补着补丁却依然干净的人。
傍晚我去村头打井水，看见他蹲在老槐树下，跟放牛的小柱子下棋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片，当棋子用，小柱子输了，噘着嘴要抢他的竹片，他笑着把竹片递过去，说\"这次让你赢\"。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，落在他发顶，他伸手拂了拂，桂花瓣落在他肩头上，像撒了点星星。
隔壁的阿婆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，递给他，说\"慢点儿喝\"。他双手接过，碗沿碰着嘴唇，眼睛弯成桥，说\"阿婆熬的汤比去年甜\"。阿婆笑着拍他的手背，说\"你这孩子，嘴比蜜甜\"——可我看见他喝的时候，把碗底的绿豆都挑出来，放进阿婆的碗里，说\"我不爱吃绿豆\"。
月亮升起来时，他抱着一本旧书坐在台阶上。书页卷着边，是去年冬天我送给他的《诗经》。他翻到\"野有蔓草\"那一页，轻声念：\"野有蔓草，零露漙兮。有美一人，清扬婉兮。\"风穿过他的衣领，掀起书页，他伸手按住，指腹蹭过\"清扬婉兮\"四个，像摸着一块温润的玉。
这时巷口传来阿黄的叫声，他合上书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，往巷口走。月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根温柔的线，系着巷子里的灯，系着阿婆的桂花糖，系着小柱子的竹片棋，系着田埂上的梨花香。
我忽然懂了\"陌上人如玉，公子世双\"的意思。不是惊鸿一瞥的惊艳，不是万人之上的尊贵，是田埂上不压碎三叶草的脚步，是递樱桃时放稳的筐，是摸狗时温凉的掌心，是把绿豆挑给阿婆的小动作，是念《诗经》时软下来的声音——是把温柔刻进骨头里，变成吃饭、走路、说话的习惯，变成人间烟火里的一抹清光。
就像此刻，他站在巷口，回头朝我笑。月光落在他眼角的痣上，像落了点星子。风里飘来阿婆的桂花糖香，我忽然觉得，这人间的春天，比任何时候都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