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草明年复绿,王孙究竟归不归?
长亭外的春草又漫过了石阶,沾湿了离人的裙裾。你折柳作别时,新叶还只米粒大小,如今已绿得能藏住流萤。我掐着指头数过清明,算过谷雨,眼看着布谷鸟把催耕的啼鸣撒了满山,却总不见你马蹄踏碎晨露的声响。那年送你到灞桥,你说待春草再发时便归。我信了,把这句话绣在了素帕角,日日揣在怀里温着。可春去春来是老天爷定下的规矩,人的脚步却从不由着节气安排。你寄来的信笺在案头堆成小丘,墨迹从浓到淡,最后连落款的日期都模糊了,倒像是被山间的雾气洇湿的。
昨夜雨打芭蕉,我又梦见你骑着白马从青山后驰来。马鞍上搭着件猩红斗篷,风一吹就像团跳动的火。可我伸手去抓,指尖却只捞到一把沾着草屑的寒气。窗棂外的蟋蟀不知趣地叫着,倒让这寂静更像口深井,我掉在里面,眼睁睁看着月光在井壁上织成青苔的模样。
案头的青瓷瓶里,去年你折的梅枝早已枯成炭色,却舍不得扔。就像院角那株你亲手栽的桃,明明遭了虫害,我还是日日守着它抽芽。你看,连草木都懂要按时回来,人的心怎么就能像断了线的风筝,连个影子都抓不住?
今年的春草比去年更盛,几乎要漫过门槛。我蹲下身拔起草尖的白茅,忽然想起你说过南方的瘴气能蚀锈刀剑。或许你正披着甲胄站在城楼上,望的是狼烟不是归雁?又或是在某个异乡的渡口,对着和这里一样的春草,盘算着另一个\"明年\"?
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拖到路的尽头。那里的草色雾蒙蒙的,像一匹扯不断的绿绸。我摸了摸鬓角新添的白发,忽然觉得这春草绿得有些残忍——它生生把个\"等\",从桃红柳绿熬成了霜白。
归不归呢?其实我早该懂的。春草年年会绿,可有些人,错过了一季,就再也等不到下一季了。就像当年你我折的那枝柳,早成了别人屋檐下的薪柴,烧出的烟,散在风里,连个方向都找不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