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看世间几多愁,且将浊酒敬春秋
山僧在崖边煮茶,松风过耳时,他总爱眯眼望云。云团聚了又散,像极了人间的烦心事——昨日为稻粱谋,今日忧儿女长,明日又愁鬓上霜。可他的茶盏总冒着热气,茶烟与云气缠绕,倒像是把那些愁绪都泡进了茶汤里,呷一口,舌尖先苦后甘。有香客问他:“师父日日见这世事扰攘,不觉得累么?”他指了指石桌上的酒坛:“愁字拆开,不过是秋心。秋来叶落,本是常事;心若能似这山月,缺了又圆,何来愁呢?”说罢倾酒入杯,对着天边晚霞一饮而尽。江上渔翁也懂这个理。晨雾里撒网,暮色中收船,风里来雨里去,一身蓑衣早被浪花打透。有年轻船夫抱怨:“这水急浪险,何时是个头?”老渔翁却笑,将刚捕的鱼扔进竹篓:“你看那水,从雪山来,往东海去,一路碰着礁石就绕,遇着浅滩就缓,何曾为谁停下?咱们撑船的,认的是水势,不是水愁。”他开腰间酒葫芦,对着粼粼波光喝了一大口,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衣领,倒像是给岁月的褶皱里添了几分暖意。
早年在江南见过一位老画师,画室里总摆着半瓶残酒。他画了一辈子山水,晚年目力渐衰,笔锋却越发苍劲。有人问他:“先生画中常有孤舟、寒鸦,是叹人生寂寥么?”他放下画笔,取过酒瓶晃了晃:“孤舟有渡,寒鸦有枝,哪有寂寥?你看这墨色,浓处是山,淡处是雾,浓淡之间,不正是日子的模样?”他用指腹蘸了酒,在宣纸上轻轻一点,那点墨晕开,竟成了一轮水中月。
原来世间的愁,本是心头的结。你若盯着它看,它便如藤蔓疯长,缠得人喘不过气;你若举杯一笑,把它当秋风里的落叶,任它飘去,倒会发现——山依旧青,水依旧流,酒依旧暖。所谓“笑看世间几多愁”,下一句,该是“且将浊酒敬春秋”吧。敬那吹过眉梢的风,敬那流过指缝的水,敬那让我们哭过笑过的岁月,敬那在愁绪里依然能举起酒杯的自己。
暮色深了,山僧的茶还在煮,渔翁的船已泊岸,老画师的墨香里混着酒香。他们都没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在举杯的瞬间,让那些纷纷扰扰,都随酒液入喉,化为一声悠长的喟叹——原来愁是客,酒是友,春秋是不老的人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