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大厅像被捅的马蜂窝,她攥着褪色的车票,在人潮里把蛇皮袋紧紧搂在怀里,像护着一整个春天的收成。广播里报着晚点信息,她就从棉袄内袋摸出塑料袋包好的馒头,掰一小块塞进嘴里,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过行李。有年轻人给她让座,她摆手说“站着稳当”,却悄悄把蛇皮袋往人家脚边挪了挪,生怕轮子轧到孩子的鞋。
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摇晃,硬座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。她缩在角落,脚边的蛇皮袋被踩了数个脚印,却始终没松开过手。邻座的姑娘要帮她放行李,她急忙拦住:“使不得使不得,里面有鸡蛋。”其实那层稻草垫着的,是自家鸡下的土鸡蛋,她数了三十个,说正好够孙子吃一个月。十小时车程,她只啃了两个干馒头,说省下钱给孙子买草莓。
凌晨四点,火车终于到站。她扶着栏杆慢慢站起来,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。月台上寒风刺骨,她把围巾又紧了紧,从蛇皮袋侧兜掏出毛线帽戴上——那是女儿去年给她织的,边角已经起球。出口处,儿子的身影刚出现,她就笑了,把蛇皮袋往他那边推了推,像卸下千斤重担,却又在他接过时叮嘱:“轻点儿,米粉别压碎了。”
出站口的灯光里,她的身影突然亮起来。蛇皮袋的带子勒得肩膀通红,脸上却堆着比阳光还暖的笑。儿子接过袋子时差点趔趄——那二十斤米粉沉得像块石头,压在他手心的却是三十年的光阴。母亲拍掉身上的尘土,从最里层的衣兜掏出用手帕包着的零钱,数出三张塞进孙子手里。蛇皮袋敞着口,新棉袄的一角露出来,像春天偷偷探出的嫩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