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那些年,我们总在西窗下读书到深夜。你说苏轼的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太悲,我却爱他“小轩窗,正梳妆”的温柔。冬夜里你总把暖炉塞进我的被窝,自己却裹着薄被抄书,墨香混着煤烟味,成了后来每个寒夜最清晰的念想。木质窗棂总栖着半阙月光,你总爱将凉席擦得发亮,说这样梦都会带着草木香。我们分食一个蜜柚,汁水流到手腕上,你笑着用舌尖去舔,惊得我打翻了砚台,墨汁在宣纸上晕开,像极了那年你送我的水墨屏。
昨夜又梦到你。还是那件月白长衫,你坐在樟木书桌前写绝交书,笔锋却迟迟落不下去。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,将你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短忽长。我伸手去抓,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墙灰。醒来时鬓角全是汗,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,像极了你当年背《赤壁赋》的声音。如今枕头还留着凹陷的轮廓,只是再也没有谁会在半夜替我掖好被角。铜镜里的人添了白发,旧藤椅在墙角结满蛛网,唯有妆奁里那把你送的桃木梳,齿间还缠着我二十岁的青丝。
前日整理书箧,翻出你手抄的《牡丹亭》。夹在书页里的干花忽然簌簌落下,是那年清明我们在虎丘采的山茶。墨迹早已晕染,可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”那行字旁,你画的小像依旧清晰——我穿着藕荷色罗裙,鬓边簪着你折的桃花。 铜铃又响了,这次我听真切了,是楼下卖花的阿婆在收摊。窗台上的茉莉开了,香气漫过竹帘,恍惚间你正推开房门,手里拿着刚温好的酒,笑着说:“今夜月色正好。”
仿佛百馀宵同寝,是真的吗?
枕边的旧时光
檐角的铜铃又响了,恍惚间还是那个梅雨季。案头青瓷瓶里的白梅落了满地,就像你走的那天,我踩着碎琼乱玉送你到巷口。如今窗棂上的冰裂纹又深了些,月光漏进来时,总把床榻照得格外空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