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爷爷的旧线装书时,指尖忽然顿在一页——“眾人皆以奢靡为荣,吾心独以俭素为美”。纸页泛着旧书特有的黄,墨却还亮着,上面三个“人”挤得密密的,下面稳稳托着个“目”,像一群人凑在一块儿,正盯着什么看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举着铅笔问爷爷:“‘众’的繁体怎么写呀?”爷爷没说话,只是摊开宣纸,蘸了墨,写了个“眾”——三个“人”像小麻雀似的挨在一起,下面的“目”方方正正,像块小豆腐。
后来学书法,老师总说“寫‘眾’要收得住”。三个“人”的撇捺不能散,得往靠,像大伙儿挤着站;下面的“目”要写得稳,横平竖直,像脚下的地。我起初总写不好,要么把“人”写得东倒西歪,要么把“目”写得歪扭,老师就笑着点着纸说:“你看,一群人凑在一起,得有个‘核心’呀,‘目’就是那个核心——大伙儿的目光都在这儿呢。”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笔画多,写着麻烦,直到有次在博物馆看颜真卿的碑帖,那“眾”写得雄健,三个“人”的撇画像有力的手臂,环着下面的“目”,忽然就懂了——原来这个不是简单的笔画叠加,是把“聚集”的模样,一笔一笔刻成了形。
现在用简化多了,偶尔写“眾”,是在给朋友写生日贺卡的时候。去年给闺蜜写“眾望所归”,笔落在纸上,三个“人”的撇捺轻轻碰着,下面的“目”写得慢,像在把心意压进纸里。闺蜜收到后拍了照发我,说:“这个‘眾’看着就暖,像我们仨挤在奶茶店的样子。”我看着照片里的,忽然想起高中晚自习,我们三个凑在教室最后一排,头挨着头看一本漫画,班主任进来时,我们赶紧把书塞进抽屉,却都忍不住笑——可不就是“眾”的样子?三个“人”凑着,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,连空气里都飘着热可可的甜。
前阵子整理爷爷的遗物,又翻到那本帖,最后一页有他的铅笔批:“‘眾’者,三人共目也。”迹已经淡了,却像一把小钥匙,忽然打开了什么。原来这个从来不是冷的笔画,是把“人多”的温度、“一起看”的热乎劲儿,都揉进了笔画里。就像楼下的老人们凑在树荫下下棋,一圈人围着,脑袋都往棋盘那儿偏,眼睛都盯着棋子——那就是“眾”的样子,是一群人把目光叠在一起,把气息凑在一块儿,把平凡的日子,过成了热热闹闹的模样。
那天晚上,我铺了宣纸,试着写“眾”。三个“人”的撇捺收得紧,下面的“目”写得方,墨色渗进纸里,像春天的种子落进土里。忽然想起爷爷当年写这个时的样子,背挺得直,手腕轻轻抖,墨汁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团——原来有些,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写在日子里的,是一群人凑在一起的温度,是目光碰在一起的光,是把“我们”两个,一笔一笔,写成了看得见的模样。
风从窗户吹进来,吹得纸页沙沙响,我盯着桌上的“眾”,忽然笑了。原来答案早就藏在那些旧书里、旧帖里、旧日子里——“众”的繁体,是三个“人”挤着,一个“目”托着,是把“人多”的样子,写成了能摸得着的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