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白的事物里藏着整座冬天

清晨推开门时，雪正落在巷口的老槐树上。枝桠弯着腰，接住一片又一片雪，像谁把云揉碎了撒下来——可比云更软的，是外婆手里刚出锅的包子。蒸笼掀开的瞬间，热气裹着面香涌出来，一个个包子挺着圆滚滚的肚子，褶子是雪白雪白的，像给包子穿了件带花边的裙。我凑过去咬一口，软糯的面皮裹着猪肉白菜馅，汤汁顺着指缝流下来，外婆赶紧递来一块雪白的手帕，说“慢点儿，烫着舌头”。手帕是用旧床单改的，洗得发白，软得像棉花，擦在手上，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
巷口的卖棉花糖老头举着竹签，上面绕着一团雪白的云，像把整团雪揉进了糖里。我攥着外婆给的五毛钱跑过去，老头用木勺舀起一勺糖，放进转炉里，“嗡嗡”转着，糖丝裹着热气缠上竹签，越缠越厚，最后变成个大圆球。咬一口，甜得直眯眼睛，糖丝在嘴里化开来，像吃了一口云，连呼吸都带着甜丝丝的热气。雪落在棉花糖上，沾了一点，就变成透明的小水珠，顺着糖丝滑下来，滴在我手背上，凉得我缩了缩脖子，老头笑着说“小丫头，急什么，没人跟你抢”。

回到家，妈妈正坐在炕头织围巾。毛线团是雪白雪白的，滚在她腿上，像只蜷着的小猫。她的手指绕着毛线，织一针数一下，说“再织两寸就够长了”。我凑过去摸了摸，毛线软乎乎的，带着妈妈的体温，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。等围巾织好，妈妈给我围上，绕了两圈，刚好裹住我的脖子，末端垂在胸前，像两条雪白的小尾巴。雪落在围巾上，拍一拍就掉了，手伸进围巾里，还是暖的，像揣着个小暖炉。

奶奶的布娃娃放在枕头边，衣服是用旧被单改的，雪白雪白的粗布，袖口缝着个小绒球。布娃娃的脸是奶奶用红胭脂涂的，像个小苹果，眼睛是两颗黑扣子，亮晶晶的。我抱着布娃娃去外面玩雪，雪落在布娃娃的头上，像给她戴了顶白帽子，我用手掸掉，她还是笑咪咪的，像在说“我不冷”。晚上睡觉，抱着布娃娃，闻着她身上的肥皂味，像躺在奶奶的怀里，听她讲老故事，雪打在窗户上，“沙沙”的，像在给故事伴奏。

外婆的年糕蒸好了，放在竹匾里，撒上雪白的桂花糖。年糕是圆滚滚的，像个小月亮，咬一口，软糯香甜，热气裹着桂花香，熏得鼻子发痒。外婆说“慢点儿，别噎着”，递来一杯姜茶，杯子上冒着雪白的热气，闻着姜香，想起小时候外婆煮的姜茶，放了两颗蜜枣，甜中带点辣，喝下去浑身暖起来，能把外面的寒气都挡在门外。

冬天的早晨，窗玻璃上结着雪白的冰花，像孔雀开屏，像松树发芽，像奶奶剪的窗花。我用指甲划开一道缝，能看见外面的雪落在松枝上，像给松树戴了顶白帽子，松针上的雪亮晶晶的，像撒了把碎银子。妈妈端来一碗粥，撒上雪白的芝麻，热气裹着米香，飘到窗户边，冰花慢慢化了，变成小水点，顺着玻璃流下来，像眼泪，却带着暖。

现在离开老家，在城市里看见雪，会站在楼下看半天。雪落在路灯杆上，像给杆子穿了件白外套；落在汽车顶上，像铺了层白毯子；落在行人的伞上，像撒了把白花瓣。风一吹，雪飘起来，像数只白蝴蝶，绕着路灯飞。这时候会想起外婆的包子褶，妈妈的围巾，奶奶的布娃娃，还有卖棉花糖的老头——那些雪白的事物不是单纯的颜色，是藏在记忆里的暖，是小时候的笑声，是家人的温度，是整座冬天的温柔。

晚上煮一杯姜茶，杯子上冒着雪白的热气，闻着姜香，想起外婆的姜茶，放了两颗蜜枣，甜中带点辣。窗外的雪还在下，落在窗台上，像给窗台铺了层白绒毯。我捧着杯子，看着窗外的雪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小伙伴一起打雪仗，把雪揉成球，塞进对方的脖子里，凉得对方尖叫，然后一起笑，雪落在眉毛上，化成水，流进眼睛里，涩涩的却很开心。那些雪白的日子，像雪一样轻，却像糖一样甜，藏在记忆里，永远不会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