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牛打一字
田埂上的牛总是沉默的。它用蹄子丈量土地的厚度,肩胛扛着日升月落,尾巴甩走嗡嗡作响的时光。农人扶着犁铧走过春汛,牛的脚印里盛着雨水,也盛着刚破壳的星辰。古铜色的晨雾里,牛低头啃食带露的青草,脊梁在熹微中划出一道弧线,像汉字里最沉稳的笔画。它不关心自己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多长,只在意蹄下的泥土是否翻涌出新的年轮。
某个惊蛰的清晨,我蹲在田埂边看牛。它正用犄角轻轻蹭着一棵刚抽芽的柳树,树皮上的裂纹里渗着树脂,像凝固的琥珀。忽然觉得这画面早被先民刻在了骨头或龟甲上——一横是地平线,是牛蹄踏过的田垄,而那昂首的牲畜,正是万物生长最初的模样。
暮色漫过堤坝时,牛站成了一座移动的山。它的呼吸吹动草叶,草叶便开始书写春天。农人卸下犁具,金属碰撞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,而牛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,仿佛在等待某个字从泥土里破土而出。
后来在博物馆见到甲骨,某片胛骨上的刻痕突然让我驻足。那图形多像此刻的牛:头顶的弯角指向苍穹,四蹄稳稳踩着大地,而贯穿其间的一横,是日月经天的轨迹,也是生命最初的承诺。
原来所有的耕耘都在书写同一个答案。当牛的蹄印与晨光交汇,当犁铧翻开新土,当种子在黑暗中听到第一声惊蛰,那个字便在岁月深处生根发芽,长成了我们瞳孔里永不褪色的黎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