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一枚枚’后面可以填哪些合适的词语?”

一枚枚邮戳里的月光

老家衣柜顶层的抽屉里,锁着一沓旧信封。信封的边角卷着毛,像被岁月啃过的叶子,正面贴着的邮票早褪成了淡蓝或浅红,背面却凝着一枚枚深褐的邮戳——是邮局的钢印砸下去的痕迹,凹凸的纹路里藏着1998年的桂香、2002年的雪,还有2010年夏天未及摘下的葡萄。

我第一次见外公寄信,是七岁那年的秋天。他蹲在院门口的石凳上,老花镜滑到鼻尖,鼻尖沾着几点蓝墨水,像沾了颗没擦干净的星星。我凑过去看,他正往信封上写地址,钢笔尖顿一下,落下“北京市朝阳区”几个字,笔锋像他种的丝瓜藤,弯弯曲曲却扎实。“这是给你在北京上大学的小姨寄的。”他把邮票舔了舔,贴在右上角,胶水的甜腥味飘起来,“等下带你去邮局盖戳,戳一盖,信就会跑啦。”

邮局的柜台很高,我垫着脚才能看见里面的阿姨捏着信封,把右下角按在钢戳底下。“咔嗒”一声,像咬碎了一块脆饼,深褐色的油墨印在纸上,日期、邮局名称、还有个小小的五角星,全嵌进了信封的纹路里。外公把信塞进邮筒时,我盯着他的手背——那上面有个旧伤疤,是去年给我摘枣子时被枝桠划的,此刻正沾着阳光,像片晒干的枫叶。“等小姨收到信,会给你寄巧克力哦。”他摸了摸我的头,我却盯着邮筒上的“中国邮政”四个字,觉得那里面装着整座北京城的风。

后来我上了小学,每年生日都会收到外公的信。信封里总夹着东西:1998年是包桂花糖,糖纸是玻璃纸,太阳底下能照见里面的糖粒,像碎金;2000年是片银杏叶,边缘卷着,像外公的耳朵;2002年冬天特别冷,信封里塞着一包晒干的车前草,外公在信里写:“囡囡发烧了?熬水喝,比药甜。”我抱着信封闻,草香里裹着外公身上的烟味,像他蹲在灶边生火时的味道。那天晚上我喝了三大碗药,觉得连梦都是青绿色的。

初三那年我住校,每周五放学能收到外公的信。有次期末考砸了,我坐在教室后面哭,传达室的大爷喊我:“有信!”信封上的邮戳是“2005.11.10”,右下角沾着点泥——外公肯定是走了二里路去邮局,路上踩了田埂的泥。信里没写安慰的话,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旁边写着:“院门口的腊梅开了,等你周末回来,我给你做梅菜扣肉。”我把信贴在胸口,听见里面有声音——是外公的脚步声,是腊梅的香气,是邮戳盖下去的“咔嗒”声,像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背。

2010年夏天我在外地实习,接到妈妈的电话时,手机正插着充电宝。“外公走了。”妈妈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,“最后还在写你的信,没写。”我赶回家时,院门口的葡萄藤已经谢了,藤上还挂着串没熟的葡萄,青得像外公的老花镜框。抽屉里躺着那封没写的信,信封上的邮戳已经盖了——“2010.7.15”,是外公去世前一天去盖的。信里只写了半句话:“囡囡,葡萄熟了……”后面的字被眼泪晕开,像片化了的云。

现在我也开始写信。给在深圳的朋友,给在成都的表姐,甚至给去世的外公——我买了带花纹的信封,贴那种印着多肉植物的邮票,盖戳时总会想起外公的样子:他蹲在石凳上写地址,鼻尖沾着蓝墨水,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,像撒了把雪。上次去邮局,阿姨笑着说:“现在还写信的年轻人,少见啦。”我捧着盖了戳的信,摸了摸背面的纹路——那里面有外公的温度,有1998年的桂香,有2002年的雪,还有我没说出口的“外公,我想你了”。

今晚我又翻出那些旧信封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落在邮戳上,深褐色的油墨泛着暖光,像外公的老花镜反射的光。我数着那些邮戳:1998、2000、2002、2005、2010……每一个日期都是个小月亮,挂在信封的角落里,照见我小时候的影子——蹲在石凳上看外公写地址,踮脚往邮筒里塞信,抱着信封闻草香。

风从窗外吹进来,信封页页翻开,邮戳上的五角星闪着光。我突然听见“咔嗒”一声——是外公在盖戳吗?是他蹲在院门口的石凳上,鼻尖沾着蓝墨水,笑着说:“囡囡,信寄出去啦。”

那些邮戳不是印在纸上的,是刻在我心里的。它们像外公的手,像桂花糖的甜,像银杏叶的形状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“我想你”。今晚的月光很软,裹着那些邮戳,裹着整个房间,我觉得外公就坐在我旁边,摸着我的头,说:“囡囡,糖要化了哦。”

抽屉里的信还在,邮戳还在,月光还在。那些被钢印砸下去的日期,从来都不是时间的终点——它们是起点,是外公的牵挂,是我和他之间,永远不会断的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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