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我写的
夜像一块浸了墨的布，把整个世界裹得密不透风。我走在空一人的街道上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纸，纸上是几行模糊的字迹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，像谁在耳边低语。我竖起耳朵，想抓住那些飘忽的音节，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，在寂静里敲出沉重的鼓点。街角的路灯坏了，忽明忽暗地闪着。我借着那点微弱的光，低头看纸上的字。墨迹晕开了，有些笔画已经辨认不清，但我知道那是什么。是去年冬天写的诗，关于雪，关于等待，关于一个再也没见过的人。可我总觉得，那不像我写的。那些句子太轻盈，太温柔，像初春的嫩芽，怯生生地从土里钻出来。而我，早已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，像路边这块被踩得斑驳的石头。
我沿着墙根走，手指意识地划过粗糙的墙面。砖缝里长着几株野草，在夜里显出墨绿的影子。我想起小时候，总爱在墙上画画，用粉笔歪歪扭扭地画太阳，画月亮，画自己想象中的怪兽。母亲总是笑着骂我捣蛋鬼，然后拿来湿布擦掉。那些画消失了，可我总觉得它们还在，藏在砖缝里，藏在时光的褶皱里。
走到桥边时，我停了下来。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，映着远处的灯光，像撒了一把碎星星。我蹲下身，把纸放在膝盖上，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字迹。突然，一阵风吹过，纸被吹得飞了起来，打着旋儿飘向河面。我慌忙伸手去抓，却只抓到一把空气。眼看着那张纸要落进水里，我急得站起来，却看见它在水面上打了个转，又被风吹了回来，落在我的脚边。
我捡起纸，发现上面的字迹似乎清晰了一些。我凑近了看，忽然认出了最后一行的落款——那是我的名字。歪歪扭扭的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倔强。我愣住了，原来那些温柔的句子，那些轻盈的想象，真的是我写的。是去年冬天的我，那个还相信雪会说话，相信等待会有结果的我。
风又吹来了，带着河水的潮气。我把纸小心地折好，放进衣兜。夜色依旧浓重，可我心里好像亮了一盏灯。我知道自己要找的是谁了。不是别人，就是那个藏在时光里，藏在字迹里，藏在我自己身体里的，曾经的我。
我站起身，继续往前走。路灯依旧忽明忽暗，可我的脚步却变得坚定起来。我知道，只要我一直走下去，就能找到他。找到那个还会为一片落叶写诗，还会对着月亮微笑的我。他就住在我的心里，住在这些字迹里，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夜还是那么黑，可我不再害怕。因为我知道，我要找的人，就是我自己。我要找到他，告诉他，我还记得他写的诗，还记得那些关于雪和等待的故事。我要告诉他，我会带着他的温柔，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