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声里的回响
桓温北望中原时,长江正拍打着矶岸,浪涛里卷着他五十七年的光阴。那年他刚从枋头兵败归来,鬓角已有了霜色,却仍攥着佩剑登上楼船。副将劝他歇歇,他望着江心打转的漩涡,忽然笑出声来,声音混着风声传到对岸:\"既不能流芳百世,亦不足复遗臭万载耶?\"这话像块石头,咚地砸进历史的深潭。后世总爱评说他的野心,说他想废帝自立,想让桓氏取代司马家。可站在船头的人,大概不只是想当皇帝。他十五岁为父报仇,手刃三人;三十岁西平成汉,把巴蜀纳入版图;四十岁两度北伐,一路打到灞上,长安父老隔着护城河递来酒浆。那时他的战袍上还沾着关中风沙,马鞭指着咸阳古道,以为再往前一步,就能把丢失的河山重新绣进晋朝的舆图。
后来的事,史书一笔带过。枋头的冷雨浇灭了他最后的锐气,建康的玉阶又磨去了他的锋芒。可那句\"遗臭万载\",终究没能成真。他死前只是丞相,连九锡都没拿到,更别说帝位。倒是千年后,有人在他的碑前驻足,读着他\"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,亦当遗臭万年\"的旧闻,忽然想起乌江边上的项羽。
项羽垓下被围时,该也有过类似的念想吧?他本可以渡江东去,卷土重来,可他偏要站在乌江边,望着汉军的旗帜漫山遍野。\"天亡我,非战之罪\",这话里哪是认输,分明是不肯认平庸。他宁愿让头颅被故人拿去领赏,也不愿悄声息地活成江东的一个老翁。后来李清照写\"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\",写的哪里是项羽,分明是所有不甘在尘埃里腐烂的灵魂。
曹操也是如此。他知道自己\"挟天子以令诸侯\"会被骂作汉贼,知道《蒿里行》里\"白骨露于野\"的惨状会刻在他的名上。可他偏要在铜雀台宴饮赋诗,偏要让陈琳写檄文骂他\"赘阉遗丑\"——骂得越狠,倒像是给他的名声镀了层更亮的金。他要的从来不是孔孟口中的\"仁君\"之名,而是要这天下人,哪怕恨他,也得记住他。
江声依旧在。桓温的楼船早成了水底的沉木,项羽的乌骓马化作了画像里的飞白,曹操的铜雀台只剩断瓦残垣。可那些不甘平庸的声音,还在风里飘着。就像有人在沙漠里种树,明知可能活不成,偏要把年轮刻进沙粒;就像有人在绝壁上刻,明知暴雨会冲刷一切,偏要让一笔一画嵌进岩石的纹路。
毕竟这世间最可怕的,不是被骂,不是被忘,而是像蛛丝一样,在岁月里轻轻一拂,就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