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回到放前,是什么意思?
凌晨四点的巷口,福来顺早餐店的灯总是整条街最先亮的。蒸笼的白汽裹着包子香钻出门缝,张叔正揉面,指节上还沾着昨天给儿子补书包的线;李婶在灶前熬粥,铁勺碰着铝锅,发出规律的“叮叮”声——这是他们攒了三年的“小江山”:从推着三轮车卖豆浆,到盘下这间十平米的门面,墙上还贴着上周刚挂的“月度最佳便民商户”奖状,玻璃柜里的卤蛋正冒着油,等着老主顾王大爷来拿两个。那天的雨是突然下的。早上六点,张叔刚把写着“糖包售罄”的牌子挂出去,手机就震得厉害。社区群里的消息像颗炸弹:“紧急通知,全域静态管理三天。”他的手顿了顿,揉面的动作停在半空——冰箱里还冻着二十斤五花肉,是昨天刚从批发市场进的;面缸里发着五十斤面,要蒸三百个包子;甚至连今天刚买的一箱鸡蛋,还堆在角落没拆箱。李婶举着手机跑出来,指尖在屏幕上抖:“房租刚交了三个月,供货商的账还没结……”
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像场梦。他们守着店门,看巷口的隔离栏越拉越长,看原本该排着队的台阶落满雨水。冰箱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刺耳,打开门时,五花肉已经泛了红,面发得涨出了面缸,卤蛋在锅里泡得发苦。第三天傍晚,社区工作人员来登记物资,李婶抱着那箱没拆的鸡蛋,声音哑着问:“能帮忙卖了吗?”对方摇头,说“静态管理期间禁止流动”,她的手突然松了,纸箱“哗啦”一声摔在地上,鸡蛋滚了一地,黄澄澄的蛋液渗进水泥地,像摊没擦干净的眼泪。
封那天,张叔搬着纸箱往三轮车上装东西。玻璃柜里的奖状还在,只是蒙了层灰;墙上的价目表还写着“豆浆1元”,可纸角已经卷了边。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个铝饭盒:“小张,今天有糖包吗?”张叔低头摸了摸纸箱里的围裙——那是李婶上周刚买的,枣红色,绣着“福”,本来想等孙子周末来帮忙时穿。“大爷,”他喉咙发紧,“店关了。”
电动车驶出巷口时,太阳刚爬过屋顶。李婶坐在后座,怀里抱着没卖的卤蛋锅,后座的编织袋里装着揉面的竹匾、盛豆浆的塑料杯,还有那幅没摘的奖状。风掀起她的围裙角,露出裤腿上的补丁——那是去年冬天骑三轮车摔的,当时她还笑着说“等赚了钱,买条新裤子”。张叔的电动车开得很慢,路过曾经摆三轮车的街角,那里现在摆着个卖鲜花的小摊,玫瑰的红刺得人眼睛疼。
晚上到家,儿子在客厅写作业,作业本摊在茶几上,封皮上写着“理想的初中”——那是他们攒了半年的首付,本来打算下个月去看学区房。张叔翻开抽屉,存折上的数只剩个零头,是昨天卖了冰箱和蒸笼的钱。李婶坐在沙发上,摸着怀里的围裙,突然笑了一声:“你还记得吗?刚开始卖豆浆时,我总怕城管来追,三轮车的刹车都踩坏过两次。”张叔没说话,摸出根烟,却想起早上刚被社区通知“禁止在巷口摆摊”——连回到起点的路,都被堵死了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,照在茶几上的奖状上。风从阳台吹进来,把那张“月度最佳”吹得翻了个身,背面是儿子用蜡笔写的“爸爸妈妈加油”。李婶把围裙叠好,放进衣柜最底层,那里还压着他们当年卖豆浆的三轮车布帘,蓝布上印着歪歪扭扭的“福来顺”。
第二天早上,巷口的福来顺没亮灯。王大爷攥着零钱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眼暗着的招牌,转身走向巷尾的便利店——那里的包子要贵五毛,没有卤蛋,也没有张叔揉的那种带麦香的面。张叔和李婶坐在客厅里,看着桌上的账单:三个月房租、供货商的货款、儿子的学费……阳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李婶的发顶,她突然说:“明天我再去进点豆浆粉吧?”张叔没说话,伸手摸了摸她发间的白丝,像当年第一次推着三轮车出摊时那样,轻轻攥住了她的手。
巷口的风里,还留着点没散干净的包子香。那间曾经热闹的小店,现在关着门,玻璃上贴着张A4纸,写着“转让”——是张叔写的,笔锋还是当年练摊时的有力,只是末尾的“福”,少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