匠心如一
老木匠的工作台总像刚擦过的镜子,刨花与木屑每日收尾时必定扫进竹簸箕,二十年如一日。他量木料时眯眼的弧度不变,铅笔在木头上划下的线细若游丝,连拉锯的节奏都像钟摆般精准。有学徒偷工减料想省砂纸,被他敲了手背:\"木纹里的毛刺藏得住砂纸印,藏不住日子。\"作坊后院堆着三排风干三年的楠木,每根都标着砍伐的节气。春选的木料有韧劲,秋伐的材质更细密,他从不混用。曾有人出三倍价要买走这批备料,老木匠蹲在门槛上削铅笔头,灰布鞋沾满木屑:\"这不是木头,是活儿的骨头。\"
那天暴雨冲垮了街角的旧牌坊,雕花梁木断裂如枯枝。老木匠踩着泥水看了半晌,摸出随身的卷尺。他用草绳在地上测距时,指节被雨泡得发白,却连小数点后两位都没算错。后来新牌坊立起来,斗拱的弧度分毫不差,唯有最顶上那朵云纹,比原先的多了七道卷须。
徒弟夜里磨凿子时,听见师傅在里屋咳嗽。窗纸上的身影对着月光比划木料的横切面,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鸡叫头遍时,徒弟看见木料堆旁多了块新劈的楔子,截面平整得能映出晨雾。
新做好的太师椅摆在院中,阳光顺着木纹流淌。老木匠用袖口擦去椅背上的浮尘,掌心抚过扶手的弧度。风过时,檐角的铜铃叮当响了七声,和他数木节的节奏分毫不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