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藏在短句子里的月光》
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窗户时,我正蹲在阳台给多肉浇水。指尖碰到叶片上的露珠,突然想起七岁那年的黄昏——母亲坐在竹椅上给我读诗,竹椅的靠背磨得发亮,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棉花糖:\"母亲啊!你是荷叶,我是红莲。心中的雨点来了,除了你,谁是我在遮拦天空下的荫蔽?\"
那时我捧着玻璃罐,罐子里装着刚从桃树上摘的青桃,绒毛上沾着阳光。母亲的手指划过书页,指甲盖里还留着洗不的碗的痕迹,却把每一个都摸得温热。我咬了口青桃,酸得皱起眉头,她笑出了眼泪,用袖口擦了擦我的嘴角,说:\"你看,这诗里的红莲,就是你这样的小毛头。\"
后来读小学,弟弟总缠着我讲故事。夏夜的煤油灯熏得蚊帐发黄,我翻着《春水》,编些\"星星落在池塘里变成青蛙\"的瞎话,他瞪着圆眼睛,把凉丝丝的西瓜塞到我手里,西瓜汁顺着胳膊肘流到衣摆,他赶紧用袖口擦,说:\"姐姐,你讲的故事,比老师读的诗还甜。\"我突然想起冰心写的\"小弟弟啊!你恼我么?灯影下,我只管以稽的故事,来骗取你,绯红的笑颊,凝的双眸\"——原来那些骗来的笑,早被诗人藏进了短句子里,像颗裹了糖衣的药丸,咽下去,连喉咙都甜。
十五岁那年去海边,舅舅带我坐渔船。浪头拍打着船舷,咸湿的风灌进领口,我扶着桅杆往远处看,天和海连在一起,像块被揉皱的蓝绸子。舅舅撒网时,网绳勒进他的手掌,冒出淡红的印子,他说:\"你妈小时候也爱来海边,总说浪声像你外婆的摇篮曲。\"我突然听见风里飘来熟悉的声音——是冰心的\"大海啊!哪一颗星没有光?哪一朵花没有香?哪一次我的思潮里,没有你波涛的清响?\"原来浪声从来不是浪声,是母亲的摇篮曲,是外婆的纺车声,是所有没说出口的爱,卷着浪花,撞进了诗里。
去年冬天,我抱着刚满一岁的女儿在客厅踱步。她裹着粉色的棉袄,像颗刚出锅的元宵,软乎乎地趴在我肩上。窗外的雪下得密,路灯把雪片照成金箔,我突然哼起母亲当年给我唱的童谣,歌词早忘了,调子却像刻在骨头里——\"天上的星星不说话,地上的娃娃想妈妈\"。唱着唱着,女儿的小手揪住我的衣领,把脸埋进我脖子里,暖乎乎的呼吸喷在皮肤上。我想起冰心写的\"婴儿,在他颤动的啼声中,有限神秘的言语,从最初的灵魂里带来,要告诉世界\"——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早就藏在孩子的啼哭里,藏在母亲的心跳里,藏在每一句短得不能再短的诗里。
此刻我摸着女儿的头发,她的发梢沾着我刚涂的护手霜,香得像春天的玉兰。阳台的桂树又开了花,花瓣落在多肉的叶子上,像撒了把碎银子。我突然明白,冰心的\"大全\"从来不是一本厚书,而是藏在岁月里的小碎片——是母亲织了三年的毛衣,针脚里藏着的阳光;是弟弟塞给我的水果糖,糖纸里裹着的风;是海边的浪声,裹着外婆的纺车声;是女儿的小拳头,攥着的整个春天。
风又吹过来,桂香更浓了。我捡起一片落在花盆里的桂花瓣,夹进书桌的笔记本里——笔记本的第一页,还留着七岁那年母亲写的:\"愿你永远是诗里的红莲,有片荷叶,替你挡着雨。\"
窗外的雪还在下,女儿的呼吸匀了,像片飘在风里的羽毛。我抱着她往卧室走,路过书架时,目光扫过那本翻旧的《繁星·春水》,书脊上的烫金小早褪了色,却像盏灯,亮在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。
原来那些短句子从来不是\"大全\",是撒在生命里的种子,发了芽,开了花,长成了我们自己的树。风一吹,满树的叶子都在唱:\"母亲啊!你是荷叶,我是红莲......\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