骸旯是什么?

骸旯是什么

清晨的风裹着老祠堂的香灰味钻进窗户时,奶奶正蹲在墙根下捡碎骨。她的蓝布围裙沾着草屑,指尖捏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白骨,像捏着片晒干的槐树叶:“这是骸旯,上辈人的碎渣子。”

我凑过去看,那骨片泛着黄白的哑光,表面有几道浅纹,像被岁月啃过的老木头。奶奶把骨片放进竹篮,竹篮里已经有十几片这样的碎骨,大小不一,有的像玉米粒,有的像断了尖的铁钉。“昨儿夜里下暴雨,冲开了祠堂后面的老土堆,这些骸旯就漏出来了。”她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,“都是从前的老乡亲,没入过正经坟茔的,得给它们找个归处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骸旯不是整的尸骨,是被时光揉碎的“故人碎片”。它们藏在老墙根的砖缝里,埋在老槐树的根须下,混在灶台下的灶灰里——不是凶煞的符号,是“没走干净的旧人味”。村里的老人说,战乱那年,野地里埋了好多士兵,有的连脸都没看清,就被土埋了;饥荒时,有些孩子夭折,家长没钱买棺材,就用草席裹着埋在桃树下;还有些外乡人死在路边,好心人挖个坑埋了,连个牌位都没有。时间长了,土把他们的身子融了,只剩下一点碎骨,像被风吹散的纸灰,沾着当年的雨水、当年的饭香、当年的哭声。

去年翻老家的老房子,我在地基下挖出一小堆骸旯。它们裹着潮湿的泥土,像晒干的玉米芯,摸起来凉丝丝的。妈妈蹲在地上,用筷子把骨片挑出来,放在手心搓了搓:“这是你太爷爷的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当年他去城里打工,遇到火灾,只找回来这么点碎骨。你太奶奶怕他孤单,就埋在地基下,说‘天天守着房子,像还活着一样’。”她找了块红布,把骨片包起来,塞进裤兜里:“等下埋到你太奶奶坟旁边,他俩终于能凑齐了。”

村里的老木匠跟我说过,做棺材时要是遇到骸旯,得把它们收在棺材的暗格里。“都是从前的乡亲,总得给个归处。”他的凿子在木头上敲出清脆的响,“你看这棺材板,是老樟树做的,香得很,骸旯放在里面,就像住在老房子里,踏实。”他指了指墙角的木盒,里面装着十几片骸旯:“这些是去年修老桥挖出来的,等下次有人做棺材,就给它们捎上。”

今年清明,我跟着奶奶去埋骸旯。我们把竹篮里的碎骨倒进挖好的坑,撒了把桂花瓣——那是奶奶从老桂树上摘的,说“香点,老人们喜欢”。土盖上去的时候,风里飘着桂花香,奶奶念叨:“归土了,归土了,下次下雨别再跑出来啦。”

现在我终于懂了,骸旯是什么?是没被时间彻底带走的“小尾巴”,是故人留在世上的“小脚印”。它们不是恐怖的东西,是温柔的牵挂——就像春天的风里飘着去年的桂花香,你说不出具体是谁的,可就是觉得亲切,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:“我还在呢。”

傍晚的时候,我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奶奶把竹篮洗干净,挂在屋檐下。风掀起她的围裙,吹过墙根的砖缝,吹过老槐树的枝叶,吹过远处的坟茔。我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响声,像有人在轻轻说话——或许是那些骸旯,在跟我们打招呼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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