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院角的葛藤叶往廊下钻时,她正捏着半根绣线对着阳光穿针。竹篾匾里摊着刚浆洗好的衣物,最上面那件青布衫的领口还沾着点皂角沫——是昨夜他伏案写策论时,蹭在衣领上的墨渍,她用温水泡了半宿才揉干净。
门环响了三声,她手一抖,绣线落在青布衫的领口上。指尖刚碰到布料,又猛地缩回——上周也是这样的午后,她听见门响,提着裙裾跑出去,看见的是隔壁阿娘送枣子,而他的青布衫还挂在衣架上,领口的盘扣歪着,像他总说“我自己来”却系不好的样子。
城楼上的风比院里急。她抱着织了一半的青绢往垛口站,目光顺着官道望出去,尘烟里晃过几个穿青衿的身影,近了才发现不是。卖浆的老翁推着车经过,笑着递来碗酸梅汤:“姑娘又等阿郎?上回他走时,可是攥着你绣的帕子,说要早些回来吃你做的桃胶羹。”她接过碗,指尖触到碗沿的温度,忽然想起上月初他送她的玉簪,也是这样温温的,像他衣领的温度——清晨她帮他理衣领时,他的脖颈贴着她的手背,带着点晨露的凉,却比任何时候都烫。
檐角的铜铃响了七次,她把青绢叠成方巾,塞进袖筒。灶上的粥熬得咕嘟咕嘟响,米香裹着桂花香飘出来,她盛了一碗放在案头,旁边摆着他惯用的青瓷碗——碗底有个小缺口,是去年上元节看灯时,他挤着买糖人碰的,他说“这是咱们的记号”,就像他青衿领口上,她特意绣的那朵小兰花,针脚歪歪扭扭,他却天天穿着,说“比夫子的锦袍还好看”。
月上柳梢头时,她坐在门槛上,摸着怀里的青布衫。风里飘来邻院的笛声,吹的是《子衿》里的句子——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”。她忽然笑了,指尖顺着领口的针脚慢慢划:哪里是甚么“青色的衣领”呢?是他伏案时搭在臂弯的布料,是他走在桃树下时,花瓣落在领口的样子,是她在城楼上望了千百回,终于看见那抹青影时,心口跳得比铜铃还响的瞬间。
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她攥着青布衫站起来,看见那抹青影越来越近,领口的盘扣系得整整齐齐,袖筒里还藏着枝带露的桃花。他笑着喊她的名,她跑过去,指尖先碰到他的领口——还是温温的,带着外面的风,却比任何时候都暖。
风卷着桃花瓣落在她发间,她听见他说:“我路上看见这花,像你绣在我衣领上的那朵。”她抱着他的腰,闻见青布衫上的皂角香,忽然懂了那些唱《子衿》的人——所谓“青青子衿”,不过是你穿在身上的样子,是我等你的每一刻里,最鲜活的那部分,是没说出口的“我想你”。
檐角的铜铃又响了,这次是风推着桃花瓣撞上去的。她靠在他怀里,看见院角的葛藤叶又往廊下钻,而他的青布衫领口,正沾着她刚蹭上去的桃花瓣——像极了去年春天,他第一次穿这件青衿时,她往他领口别花的样子。
原来所有的“悠悠我心”,都藏在这青衿的每一根丝线里。不是甚么里的“衣领”,是你在我生命里,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步靠近,都带着的,最温暖的印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