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巷口旧书里的两个鸟名》
周末在巷口的古籍店翻旧书,指尖刚碰到《山海经》的线装页,就被“鸑鷟”两个绊住——左边都是“鸟”,右边像缠在一起的藤蔓,认不得。我把书往柜台推了推,店员正擦玻璃,抬头看了眼:“这个呀,读yuè zhuó。”
我跟着念:“yuè——zhuó——”舌尖先碰一下上颚,再往下滑,像敲了一下青铜钟,余音里带着点锐意。窗外的梧桐叶刚好落下来,落在书桌上的茶盏边,我忽然想起博物馆里见过的青铜尊,器身刻着的神鸟纹样:尖喙弯成钩子,羽毛像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,每片都带着棱,仿佛振翅时会擦出火星子。原来“鸑鷟”的声音,是配得上那种锋芒的。
后来读《庄子》,翻到“南方有鸟,其名为鹓鶵”,这次我没急着问人。“鹓”左边是“冖”,右边像“鸟”站在“元”上,大概读yuān吧?和“渊”同音;“鶵”下面是“鸟”,上面像“刍”,应该是chú,和“雏”差不多。合起来念:“yuān——chú——”
声音刚落,窗外的玉兰树上传来一声鸟叫。清晨的露水压着花瓣,那只鸟站在枝桠间,羽毛是雪白雪白的,尖喙一点红,叫的时候脖子轻轻抬着,声音像浸了蜜的清泉水——原来“鹓鶵”是这样的味道:“yuān”要拖一点,像清潭里晕开的涟漪;“chú”轻轻收住,像鸟雏缩在母鸟羽翼里的温软。
那天傍晚走出书店,风里飘着巷口卖糖炒栗子的香。我嘴里还念叨着这两个词:“鸑鷟”“鹓鶵”,路过的小朋友仰着脑袋看我,手里举着根糖葫芦,糖稀在夕阳下闪着光。我忽然笑了——原来有些的读音,不是查典查出来的,是念的时候,舌尖碰着齿龈的温度,是耳朵里听见的风,是眼前晃过的鸟影,慢慢凑成的。
就像“鸑鷟”,念的时候总觉得舌尖有点痒,像碰着了神鸟的尖喙;“鹓鶵”呢,读着读着,嘴角会不自觉翘起来,像摸了摸刚孵出来的小鸟,绒毛软得能化在掌心里。
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时,我把书抱在怀里往家走。风掀起书页,刚好翻到“鸑鷟”那一页,又翻到“鹓鶵”那一页。两个鸟名静静趴在纸上,像两只鸟,一只站在青铜鼎上,一只歇在玉兰枝上,隔着千年的纸,对着我叫了一声——哦,原来你们是这样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