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痒难抓——说猴
山间老藤上总挂着几点金黄，像被阳光吻透的玛瑙。那长臂一荡便腾空而起的生灵，总让树下人看得心头发颤。它指尖刚触到熟透的野果，转眼又被风里的鸟鸣勾走，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，仿佛整个山林的秘密都藏在里面，却偏不叫人轻易猜透。
春桃初绽时，它蹲在枝桠间扯下花瓣抛着玩，粉白的花雨落满肩头也浑不在意。忽然瞥见崖壁上窜过一条银环蛇，立刻蹬着树干追过去，爪子几乎擦到蛇尾，却在蛇昂首吐信的瞬间翻着筋斗躲开，惹得枯叶簌簌往下掉。这般折腾半日，到底没个正经，最后抱着树桩挠痒，露出的肚皮随呼吸一鼓一鼓，倒像揣着团扑棱棱的雀儿。
农人的玉米刚灌浆，它便领着小的们蹲在墙头。黄澄澄的穗子在风里摇晃，像数支金唢呐。老猴突然长啸一声，群猴便如雨点般扑进田里，怀里揣的、腋下夹的、嘴里叼的，转眼就塞满了衣兜。可没等跑远，又被晒场上的红辣椒吸引，扔下玉米去抓那团跳动的火苗，结果辣得抓耳挠腮，在山石间窜来窜去，惊起满林飞鸟。
最奇的是月夜。它会坐在最高的峰顶，尾巴垂成条灰色的鞭子。银辉淌过它油亮的皮毛，像给它镀上了层冷光。它歪着头看水里的月亮，爪子伸进涟漪里划拉，捞起的却是满掌碎银。这般捞了又放，放了又捞，直把一池月色搅成碎玉，自己倒先笑出声来，喉间发出咯咯的轻响，惊得山兔蹦进了草丛。
人说这生灵的心就像揣了把种子，春风一吹便要拱出来。你看它抓着野果的手总在动，攀着藤蔓的脚总在跳，连睡觉都要抱着树杈打秋千。那股子痒，是青山关不住的劲头，是流云抓不着的轻捷，是人间烟火里最耐不住寂寞的那点活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