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欢江的秋水总是带着一层薄雾,像多年前那个清晨,雪梨最后一次站在码头,青布衫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。江易山握着船桨的手青筋暴起,木船撞碎水面的声音里,混着她断断续续的话:\"等梨花开了,我就回来。\"
后来的岁月,江易山在江边种了三百棵梨树。春来时,白色的花雪一样落满江面,可雪梨再也没有出现在码头。有人说见过她在江南的集市卖绣品,身边跟着个眉眼温和的男子;也有人说她坐船去了更北的地方,从此杳音讯。江易山从不追问,只是在每个梨花谢尽的时节,摘下最好的果子酿成酒,埋在老槐树的根下。
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,合欢江结了薄冰。江易山在码头修补渔船,听见有孩子喊\"有人晕倒了\"。他跑过去,看见一个老妇人蜷缩在石阶上,枯瘦的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。她抬起头时,江易山手里的锤子\"哐当\"落在冰面上——那双眼睛,尽管布满皱纹,依旧是他刻在心里的模样。
雪梨的病已经拖了很久。她说离开后才发现,合欢江的水、空气里的水汽、甚至江风的味道,早就融进了骨血。她在异乡嫁人生子,丈夫早逝,儿子在战火里没了音讯,如今孑然一身,只想回到这里。江易山什么也没说,把她背回了自己简陋的木屋。
梨花再开时,雪梨已经能拄着拐杖在梨树下走了。江易山用当年埋下的酒宴请了邻里,席间有人问起他们的打算,他只是给雪梨碗里夹了块炖得酥软的梨,轻声说:\"她回来了。\"
秋天的某个傍晚,雪梨靠在江易山肩头,看着夕阳把合欢江染成金红色。\"当年我走,是怕你跟着我受苦。\"她声音很轻,\"外面的世界再大,不如这里的一口水甜。\"江易山握紧她的手,掌心的老茧摩挲着她干枯的指节。远处的归鸟掠过水面,留下淡淡的涟漪。
转年开春,江易山在梨园里新翻了一片地,打算种些青菜。他弯腰除草时,听见屋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,接着便没了声响。阳光穿过梨花,落在他和雪梨常坐的竹椅上,上面搭着她未绣的帕子,针脚细密,是当年离别的码头,和满树的梨花。
后来,人们常常看见江易山独自坐在江边,怀里抱着一个旧帕子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合欢江的水依旧东流,梨树抽出新枝,只是那个总在梨树下等花开的老人,再也没有等到梨花落满肩头的时刻。有人说,某个清晨看见两艘空船漂在江心,顺着水流悠悠远去,像一对终于结伴远行的魂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