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糖画与奶奶的米缸
巷口老周的糖画摊支了三十年,铁皮柜上的铜锅总泛着蜜色的光。我蹲在摊前看他扯糖丝,熬得透亮的糖稀从铜勺里坠下来,先画个四四方方的框,再在框里绕出个贝,最后勾一圈圆边——糖丝冷却时凝出琥珀色的壳,老周用竹片一挑,递到我手里:\"小囡,这是\'聚财圆\',老辈传的花样。\"奶奶端着青瓷碗来接我,碗里盛着温好的桂花藕。她摸了摸我手里的糖画,指腹蹭过糖壳上的方框:\"你周叔没骗你,这方是口,贝是财,把财装在方里,就是个\'圆\'。\"我舔着糖画抬头,看见奶奶身后的老房子,木窗棂是方的,窗台上的瓦罐是圆的,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菊花,花影落在墙上,晕出个软软的圆。
奶奶的米缸在厨房角落,陶土烧的,缸口方方正正,缸身圆滚滚的。每回买米回来,她都要系着蓝布围裙,把米顺着方口慢慢倒进去,倒一点就拍一拍缸身:\"方是规矩,漏不得;圆是兜底,装得下。\"有回我急着帮忙,拎着米袋直接往缸里倒,米洒了一地,奶奶蹲下来捡米,指尖沾着米糠笑:\"你看,不守方的规矩,财就跑了。\"她把捡起来的米放进缸里,又用木勺搅了搅:\"但圆能容,洒了的捡回来,还是满缸的米。\"
那年过年,奶奶要包汤圆。她把糯米粉揉成方方正正的面团,再揪成小剂子,每一个都捏得四四方方:\"揉面要方,是守住本;包馅要圆,是兜住福。\"我跟着她捏,剂子在手里滚着滚着就成了圆,奶奶捏起我的手,带着我把芝麻馅塞进剂子,慢慢团成球:\"你看,方的面裹着圆的馅,咬开是甜的,这就是聚财——不是金银,是日子里的甜,得用方的心思守,用圆的心意裹。\"
后来我去外地上学,行李箱里塞着奶奶用旧布包的陶米缸碎片——那缸是她嫁过来时带的,去年搬东西摔了个缝。\"碎碎平安,\"奶奶把碎片用红绳系着,\"但圆是不会碎的,你走到哪,把这碎片带着,就记着,方是脚下的路,圆是心里的暖。\"
今年清明回去,巷口的糖画摊还在,老周的背更弯了,铜锅上的糖稀还是当年的颜色。他看见我,笑着舀起糖稀:\"小囡回来了?还是要\'聚财圆\'?\"我点头,看着糖丝在铁板上绕出方框,绕出贝,绕出圆边。风里飘来桂花香,是奶奶在厨房煮藕,青瓷碗放在灶上,碗口是圆的,碗底刻着个\"方\"。
晚上包汤圆,奶奶的手还是那么巧,剂子揉得方方正正,馅裹得圆圆满满。我捏着汤圆问她:\"奶奶,这圆是不是就是聚财有方?\"她把汤圆放进竹筛,月光落在筛子上,每一个汤圆都泛着白润的光:\"你周叔的糖画,我的米缸,还有你手里的汤圆——方是理,圆是情,理直才能站得稳,情厚才能聚得住。\"
竹筛里的汤圆越堆越满,像奶奶的米缸,像老周的糖画,像巷口挂了三十年的灯笼——都是圆的,都是暖的,都是把方方正正的心意,裹成了圆圆满满的日子。我咬了一口刚煮好的汤圆,芝麻馅流出来,甜得像小时候的糖画,像奶奶的桂花藕,像老巷子里飘了三十年的烟火气——原来这就是\"聚财有方\",原来这就是那个,藏在糖丝里,藏在米缸里,藏在每一个圆滚滚的日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