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黑孩里的秘密
暮色像墨汁般晕染开时，竹篮里那堆黑褐色的小东西便成了孩童的谜题。它们安静地挤在一起，外壳泛着油亮的光泽，像数个缄默的黑孩，固执地抿着嘴，任谁逗弄都不肯开口。指尖捏起一粒放在灯下，能看见壳面上细致的纹路，像是谁用指甲轻轻划下的符咒，将某个秘密锁在硬壳深处。祖母坐在灶台边剥豆子时，总爱把这个谜语抛给围着她打转的孩子。“记住了，从不开口。”她指尖的老茧摩挲着黑壳，突然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裂开的外壳间立刻蹦出月白色的果仁，像突然吐出的舌头。孩童们拍手笑起来，看着她将那枚瓜子仁丢进陶罐，里头已经积攒了半碗雪白。
这黑孩原是大地的孩子。春末夏初时，向日葵花盘沉甸甸地垂向地面，花盘里整齐排列的籽粒还带着青涩的软壳。农人们将花盘割下摊在晒场上，阳光慷慨地吻遍每一颗果实，直到它们褪去稚嫩，披上坚硬的黑褐色铠甲。那些藏在铠甲里的仁儿，像是蜷缩着沉睡的精灵，耐心等待有人叩响门扉。
市集的摊位上，它们被装在粗布口袋里，与核桃、板栗作伴。南来北往的人弯腰拾起一把，在掌心掂量着分量。卖货郎用指甲盖在壳上轻轻一掐，清脆的碎裂声里，饱满的仁儿便滚落出来。这简单的动作里藏着生活的智慧——沉默的外表下往往有惊喜，就像那些终日辛劳的农人，从不夸夸其谈，却在季节更迭中交出最实在的收成。
秋风掠过晒谷场时，家家户户的窗棂上都晒着南瓜子。孩子们最喜欢帮大人翻动那些扁平的黑壳，看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。炒熟后的瓜子装在竹簸箕里，成了冬夜围炉时最好的消遣。手指与牙齿默契配合，“嗑”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，吐出的空壳像退去的蝉蜕，留下满口余香。
原来这从不轻易开口的黑孩，早已将一生的故事藏进壳中。春的萌发，夏的生长，秋的成熟，冬的沉淀，都化作那一声轻响后的惊喜。当牙齿咬开硬壳的瞬间，仿佛听见大地传来细微的咳嗽声，那些沉默了一整个季节的秘密，终于在唇齿间绽放成温柔的甜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