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一家什么动物
檐角的冰棱刚化尽最后一滴莹白,青灰色的影子便剪开了薄雾。是燕子回来了。它们总选向阳的屋檐筑巢,衔来的春泥混着草茎,黏在青砖缝隙里,慢慢垒出半个碗的形状。东家的阿婶会在窗台上摆一小碟清水,西家的顽童举着竹竿想够巢边探出的小脑袋,却被祖母轻轻拉走——“莫惊了它们,来年还要来的。”燕子不认门户,旧巢在,便年年归来,新巢筑,也坦然住下。富户的雕梁与贫家的土坯,在它们眼里都是可以安身的屋檐。
晨光里常看见两三只燕子斜掠过田埂,翅膀剪裁着风。它们不争食,飞累了便落在同一根电线上,黑缎似的尾羽偶尔点一下,像五线谱上跳动的音符。有时候是一群,十几只,绕着村口的老槐树盘旋,却从没有谁掉队。它们的世界里,没有地界之分,没有亲疏之别,飞来飞去,不过是为了雏燕的一口食,为了彼此羽翼下的暖。
有一年春寒,张家的燕巢被夜雨冲垮了半角,三只雏鸟摔在泥地上。李家阿婆用竹篾编了个小篮,挂在原巢旁边。第二天清晨,竟有两只成年燕子轮流衔虫来喂,分不清是亲鸟还是邻居。雏鸟羽翼渐丰时,小篮里挤满了毛茸茸的身子,燕群飞过屋顶时,总会多盘旋两圈,仿佛在道谢。
暮色四合,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炊烟,燕子们也歇了。巢里传出细微的啾鸣,和着灶间的柴火声、孩童的笑闹声,在巷子里漫开。它们在谁家筑巢,便成了谁家的一部分,却又不单属于谁家——明天太阳升起,它们依旧会掠过整条街的屋檐,把翅膀的影子投进每一扇窗。
原来天下一家,从不是抽象的道理。就像这些燕子,用春泥和羽翼,在人间的烟火里,筑出了最生动的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