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入为主是鼠
老家的灶台上总留着半块红薯,奶奶说那是给“先到的客人”留的。深夜里我醒过几回,总看见墙角有团灰影窜出来,尖嘴凑着红薯啃得细碎——是鼠。它啃得快,碎屑掉在青砖上,发出细碎的响,像极了奶奶讲过的那个老故事。奶奶的故事里,玉帝要选十二生肖,让动物们从南山跑到天宫,第一个到的当老大。牛起得最早,脚踏实地往山上走,走了半程听见背上有响动,低头看是只鼠,正抱着它的毛打哈欠。“牛大哥,带我一段呗?”鼠的声音细细的,牛心肠软,就让它趴在背上。
山路陡,牛走得慢,鼠倒悠闲,缩在牛耳朵后面打盹。快到南天门时,牛听见前面敲锣,抬头看见玉帝站在台阶上往下望。鼠突然醒了,爪子一扒牛背,“噌”地跳下来,四脚并用地往台阶上窜。等牛喘着气赶到时,鼠已经蹲在玉帝脚边,尾巴卷成个毛球,绿豆似的眼睛眨得辜。
“第一个到的是你?”玉帝捋着胡子问。鼠仰着头,小鼻子动了动:“回陛下,我走了整整三天,比牛大哥还早呢。”牛急得哞哞叫,可玉帝只认眼前的次序——第一个跨进南天门的,是鼠。
打那以后,鼠就占了十二生肖的头把交椅。奶奶说,这叫“先入为主”,先到的那个,总占着几分旁人抢不走的先机。就像灶台上的红薯,鼠总比猫先闻到味儿,比蟑螂先啃到甜,等别的动物反应过来,它早把最软的芯儿咬没了。
我上小学时,教室的抽屉里总丢铅笔。班主任翻遍了角落,最后在讲台底下的墙洞里掏出个纸团——里面卷着三根铅笔,还有半块水果糖。墙洞是鼠打的,它把偷来的东西藏在里面,像藏着当年抢来的“第一”。班长说要堵上洞,班主任却摆手:“让它留着吧,先占的窝,堵了也会再打一个。”
去年回乡下,灶台上还留着半块红薯。奶奶的头发全白了,坐在门槛上剥毛豆,看见我就笑:“你小时候总追着鼠跑,现在倒怕起它了?”我蹲在她身边,听见墙根有细碎的响——鼠又出来了。它还是那样,先探出头,先看一圈,先咬一口红薯,碎屑掉在地上,和二十年前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深夜里我抱着被子坐起来,看见月光照在灶台上,红薯的皮儿被啃得坑坑洼洼。鼠蹲在红薯旁边,尾巴卷成毛球,像极了当年蹲在玉帝脚边的模样。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得灶上的围裙晃了晃,鼠猛地窜回墙角,只留下一地细碎的红薯渣。
奶奶说,鼠的牙一辈子都在长,得天天啃东西磨。可我觉得,它啃的不是红薯,是当年抢来的“先”——先跨进南天门的那一步,先占着灶台的那半块红薯,先藏在墙洞的那根铅笔。这世上的事总这样,先到的那个,总比旁人多占几分热乎气,就像鼠,占了十二生肖的头名,一占就是千年。
天快亮时,我听见鸡叫。墙角的灰影又动了动,鼠窜回洞前,回头望了眼灶台。那眼神里好像有什么,像当年跳下来时的机灵,像啃红薯时的满足,像占着先机时的笃定。我揉了揉眼睛,它已经钻回洞里,只留下墙根的碎渣,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