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日落
我和沈延洲的结婚证是在伊斯坦布尔民政局领的,那天他穿深灰西装,袖口别着一枚银质袖扣,我攥着刚买的焦糖色围巾,手心全是汗。签时钢笔漏墨,他伸手替我擦嘴角的墨痕,指腹擦过皮肤时,夕阳正把博斯普鲁斯海峡染成蜜色。闪婚是场意外。我来土耳其是躲失恋,在大巴扎买地毯时被小偷扒了钱包,是他正好路过,三两步追上小偷,把我的护照和仅剩的欧元塞回我手里。后来在独立大街的咖啡馆,他问:“反正你暂时不想回国,我需要个妻子应付家里,要不要试试?”玻璃窗外的有轨电车叮当作响,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
婚后我们住在加拉塔塔附近的公寓,他白天处理跨国会议,我跟着房东太太学做lokum土耳其软糖。他总在深夜带着一身薄荷烟味回来,有时会坐在客厅看文件,我端去红茶,他会抬眼看我,目光在我沾着糖霜的手指上停两秒。这样的平静在第三个月被打破——安娜来了。
安娜是沈延洲的青梅竹马,从瑞士飞来,穿米白色长裙站在公寓楼下,看见我时,长睫毛轻轻颤了颤。她会说流利的中文,递给我一篮刚烤的可颂:“沈延洲说你喜欢甜食。”语气是客气的,但眼神里有钩子。
那天晚上沈延洲回来得很晚,我正在厨房煮红茶,他从身后环住我,下巴抵在我发顶:“安娜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我没回头,盯着茶壶里翻腾的茶叶:“你们……”“过去的事了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闷在我颈窝,“她来找我,是说家里的事,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真正摊开来是在金角湾的游船上。安娜突然握住我的手腕,眼眶泛红:“他以前说过要在蓝色清真寺向我求婚的,你知道吗?”海风卷着她的话音,我看见不远处沈延洲快步走来,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,语气是难得的冷硬:“安娜,我们早了。”安娜笑起来,眼里却有泪:“我只是不甘心,他看你的眼神……和看我时不一样。”
游船靠岸时,沈延洲牵着我的手走在鹅卵石路上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突然停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个丝绒盒子,里面是枚水滴形蓝宝石戒指,和他袖口的银扣是同一个设计师。“本来想等你生日,”他声音有些紧,“但我怕再不说,你就信了安娜的话。”
我想起刚结婚时,他在海峡边接到家里的电话,用我听不懂的上海话低声释“她很好”;想起他悄悄把我落在咖啡馆的笔记本收进公文包;想起他看我学做软糖时,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。原来有些感情,不需要契约来维系,早在大巴扎的那只手,咖啡馆的那句提议,深夜客厅的那杯红茶里,就已经悄悄发了芽。
现在我们的公寓阳台上,挂着我绣的土耳其地毯,他的公文包旁总放着我烤的饼干。前几天回民政局换证,工作人员笑着说:“这么快就从临时变成永久啦?”沈延洲握着我的手,在新的结婚证上签,钢笔流畅地划过纸面,像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浪花,温柔又坚定地涌向尽头。
安娜后来发邮件说,她在伊斯坦布尔开了家画廊,偶尔还会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咖啡馆。最后一句写:“那天游船上海风太大,我没说出口——祝你们永远有糖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