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行英文里的阳光
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教室窗户时,我正攥着张皱巴巴的卡片,盯着最后一行未写的发呆。讲台上的粉笔盒还摆着昨天的位置,盒盖边缘沾着半圈浅蓝的粉笔灰——那是林老师昨天教我们画天空时蹭上的。她总说,粉笔灰是“知识的头皮屑”,惹得全班笑成一团,可她自己的袖口却总沾着洗不净的白印子。上周班会课,林老师抱着一摞英文绘本走进来,翻到某一页时眼睛亮得像星子:“看,这个小朋友给老师写的祝福——‘Happy Teachers\' Day!’”她用指尖点着单词,尾音带着点藏不住的温柔,“等教师节到了,你们要是想送我礼物,写张英文卡片就行,不用买花哦。”话音未落,坐在我旁边的小宇立刻举着手喊:“老师,我要写最长的句子!”林老师笑着揉他的头,阳光穿过窗户,落在她发梢那缕藏不住的白发上,像撒了把细糖。
我攥着卡片的手更紧了。卡片是我用攒了两周的零花钱买的,封面印着只抱着书本的兔子——像极了林老师蹲在我课桌旁教我认“rabbit”时的样子。那天我把“r”写成了“v”,急得快哭了,她没骂我,反而从抽屉里摸出颗橘子糖,剥开塞进我嘴里:“别急呀,你看,‘r’是小兔子的长耳朵,要翘起来才可爱。”她握着我的手,在练习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,旁边写着大大的“rabbit”,笔尖落下时,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膏味——她总说自己有咽炎,要含着这个才敢多说话。
上课铃响前三分钟,林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连衣裙,是上次家长会时师母提过的“压箱底的新衣服”。我看着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,手指意识地摩挲着粉笔盒边缘的蓝灰印,突然想起昨天傍晚的事:我忘带作业本,折回教室取时,看见她坐在我的座位上,正用红笔改我的英文练习册。窗外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我摊开的练习本上,红笔在“good”后面画了个小太阳,旁边写着:“你的‘sun’画得像小橘子,下次要更圆一点哦~”
“上课!”班长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。我猛地站起来,差点碰翻了同桌的铅笔盒。林老师笑着看我:“小棠,今天怎么这么急?”我脸发烫,攥着卡片的手举得老高:“老师,我有礼物给您!”全班的目光都聚过来,我却突然忘了之前背了数遍的“Thank you for teaching me”,只盯着卡片上最后一行刚写好的“Happy Teachers\' Day!”,声音像蚊子叫:“这是我写的……英文祝福。”
林老师走过来接卡片时,我看清了她眼睛里的光——像去年冬天她陪我在教室补作业时,窗外落雪的样子。她指尖轻轻抚过卡片上那朵我画砸了的太阳花本来想画她教的天空,结果涂成了橘红色的球,喉咙里像卡了什么:“这是我收到过最棒的礼物。”她转身走向讲台,把卡片轻轻放在粉笔盒旁边,蓝灰的粉笔灰刚好落在“Day”的末尾,像给那个单词戴了顶小帽子。
后来我上了中学,上了大学,每年教师节都会给林老师发消息。去年秋天回母校,她正在教室里给新一届的小朋友讲英文绘本。我站在窗外,看见她蹲在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身边,握着她的手画兔子,袖口依然沾着粉笔灰。她抬头看见我,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:“小棠来啦?”我走进去,递过一杯热奶茶她还是喜欢喝原味的,不加糖,手机屏幕亮着刚编辑好的消息:“Happy Teachers\' Day, Ms. Lin.”
她接过奶茶时,指尖碰到我的手背——还是和当年一样,带着点薄荷膏的清凉。窗外的桂香又飘进来,我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清晨,她接过卡片时嘴角的笑,想起卡片上那行歪歪扭扭的英文,想起阳光落在粉笔盒上的样子。原来有些话不用翻成复杂的句子,有些祝福不用堆华丽的辞藻——就像林老师教我的,“Happy”是嘴角上扬的弧度,“Teachers\' Day”是粉笔灰里的温度,而那一行简单的英文,藏着我见过最温暖的阳光。
傍晚离开时,林老师送我到校门口。她指着校园里的桂树说:“今年的桂花开得早,你要不要带点回去?”我点头,看着她踮起脚摘桂花,发梢的白发在夕阳下泛着金。风突然吹过来,吹落她发间的桂瓣,我想起当年卡片上的太阳花,想起她教我的“sun”,想起那行让她眼睛发亮的英文——原来所有的感恩,都藏在最朴素的句子里,像桂香,像阳光,像她袖口永远洗不净的粉笔灰,淡得看不见,却一直留在心里。
今晚编辑消息时,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“Happy Teachers\' Day!”,突然想起林老师当年说的“知识的头皮屑”。原来那些被我们笑过的小细节,那些她教我们的英文单词,那些藏在粉笔灰里的温柔,都变成了今天的话——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句子,只是一句她教我的英文,一句我想了数次的“谢谢你”。
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手机屏幕映出我嘴角的笑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,像极了当年她教我画的“moon”,旁边似乎还飘着点桂香。我知道,此刻的林老师一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戴着老花镜看消息,像当年接过我卡片时那样,眼睛里又亮起了星子。
那一行英文里,藏着我整个学生时代的阳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