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西东是檐角的风,吹不折手里的木头
老周的木匠铺在巷口第三家,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,写着“周顺兴”。牌是他爹当年做的,榫卯咬得严实,风吹了四十年,倒比旁边的铝合金招牌更稳当。清晨我去买早点,总能看见他蹲在门槛上,摸一把刚刨好的榆木板。木板的纹路像河流,他的指腹顺着纹路走,像在和老伙计打招呼。旁边的早餐铺老板逗他:“老周,隔壁家具城在卖智能沙发,能按摩能放音乐,你这老木头椅还有人要?”他抬头笑,眼角的皱纹里落着点阳光:“昨儿张阿婆来订椅子,说她孙儿小时候坐我做的小凳子,现在要结婚了,得添把能传辈的。智能的好是好,可木头的温度,机器做不出来。”
巷口的风从西往东吹,卷着家具城的促销喇叭声;从东往西吹,带着早点铺的豆浆香。老周不管这些,他的锯子还像二十岁时那样,拉得匀匀的,木屑飞起来,像春天的杨花。他说,爹当年教他做椅子,第一句话是“木头有脾气,你得顺着它,不是征服它”。现在他教徒弟,还是这句话——管外面的风往哪边吹,手里的木头要拿稳,心里的劲儿要沉住。
上个月遇见中学同学小夏,她刚从山里回来,晒得黑了一圈。当年她是我们班的“考霸”,医学院毕业时,导师力荐她去北京的三甲医院。可她收拾行李去了云南的小山村,说那里的村医 retiring退休了,孩子们发烧得走十里山路去县城。我问她:“有没有后悔过?同学群里都在说升职加薪,你倒在山里喂蚊子。”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,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抱着她的脖子笑:“上星期小棠的肺炎好了,她拽着我的衣角说,长大要当像我这样的医生。你看,这比任何奖状都实在。”
风从城市吹向山,带着霓虹的光;从山吹向城市,带着松针的香。小夏不管这些,她的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孩子们塞的野草莓,听诊器的胶皮管上挂着用草编的小蚂蚱。她说,报考医学院时,她在志愿表上写“想帮更多人”,现在不过是把这句话,换成了脚下的路。
昨儿读了篇散文,作者是个叫林晚的姑娘,写她老家的老槐树。里说,她在出版社工作时,编辑总让她写“职场攻略”“情感爆款”,可她偏要写村口的老槐树——写树洞里的蚂蚁洞,写夏天坐在树底下剥玉米的奶奶,写秋天落在作业本上的槐花落。编辑说“这样的没流量”,她却坚持:“我写的不是树,是我心里的根。要是连根都丢了,写再多爆款又有什么用?”
风从网络吹向纸页,带着点击量的焦虑;从纸页吹向网络,带着墨香的踏实。林晚不管这些,她的稿纸上总沾着槐花香,笔记本里夹着从老家带来的槐树叶。她说,第一次拿笔写作文时,老师夸她“写得像你自己”,现在她不过是把这句话,写成了一行行的文字。
今晚路过老周的木匠铺,他还在加班。昏黄的灯光里,他把最后一颗榫头敲进木椅,拍了拍椅面,像在拍一个刚睡醒的孩子。巷口的风裹着桂花香飘进来,他抬头望了眼天上的月亮,嘴角弯成了月牙。
其实哪有什么“问西东”的标准答案?不过是老周手里的木头,小夏怀里的孩子,林晚笔下的槐树——不管风从哪个方向来,不管别人说该往哪走,你只认手里的温度,心里的光,脚下的路。
就像老周常说的:“木头不会骗你,你对它用心,它就对你实心。人也一样。”
风还在吹,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,老周的木椅上,落了片桂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