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说世上再阿富汗?
喀布尔的沙尘里,总飘着旧时代的碎片。那些关于兴都库什山脉下的驼铃、巴米扬石窟的佛光、喀布尔大学的书本香气,如今都成了老相册里褪色的脚。不是土地消失了,而是“阿富汗”这个词,早已被反复撕裂的历史碾成了齑粉。从1979年苏联坦克开进喀布尔,这个国家就成了大国棋盘上的弃子。傀儡政权在枪口下摇晃,游击队员在山谷里流血,十年战争把良田烧成焦土,把村庄变成坟墓。那时的阿富汗还有“抵抗”的轮廓,人们相信赶走外来者就能重建家园。可当苏联撤军,圣战者们转头用火箭筒对准彼此,普什图人与塔吉克人、逊尼派与什叶派,用古老的仇恨撕碎了刚拼凑的国家雏形。
2001年美军的炸弹落下时,有人以为“民主”会带来新生。但巴格达的经验早已证明,外来者画的蓝图,从来接不住本土的复杂。议会里的西装革履说着英语,山区的部落长老握着步枪,城市少女偷偷摘掉头巾,乡村妇女在塔利班的阴影里重新蒙上面纱。当2021年美军突然撤离,喀布尔机场的混乱像一场荒诞剧——那些曾相信“新阿富汗”的人,用生命争抢一张逃离的机票,而留在原地的人,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。
现在的阿富汗,是用恐惧粘合的碎片。学校里不再教诗歌,只教经文;市集上少了商贩的吆喝,多了宗教警察的皮鞭;地图上的国界线还在,但控制区像补丁一样拼凑,今天归这个武装,明天归那个部落。年轻人不知道“祖国”是什么概念,他们只记得爆炸声、流离失所和永远填不饱的肚子。历史学家说这里曾是丝绸之路的十字路口,可如今路上只有地雷和难民的脚印。
文化是最先死去的。巴米扬大佛的空洞眼眶望着废墟,那尊千年微笑被炸药轰成烟尘时,带走的不只是石头,还有一个民族的精神坐标。波斯语诗人的手稿在黑市上换面包,普什图族的 oral history口传历史随着老人逝去而断裂,连曾经象征反抗的《风筝Runner》,都成了不能提起的禁忌。没有了共同的记忆,“阿富汗”不过是个地理名词。
或许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的“阿富汗”。它是帝国撤退后仓促划下的边界,是不同民族、信仰勉强挤在同一屋檐下的临时集合。当外部的压力消失,内部的裂痕便彻底暴露。如今山依旧是那座山,河还是那条河,只是山脚下不再有一个叫“阿富汗”的国家——有的只是被历史反复碾压后,散落一地的、人认领的碎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