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劫难逃是乌鸦
夜色漫过老槐树的枝桠时，总有几只乌鸦停在屋脊上。它们黑色的剪影嵌在深蓝的天幕里，像谁用墨笔点上去的惊叹号。乡下人说这 birds 是阎王爷派来的信使，听见它们叫，便是阎王殿里的册子又添了名。
坟地里的石碑最懂乌鸦的语言。某年清明我去给祖父烧纸，三两只乌鸦蹲在不远处的柏树上，羽毛被风吹得翻卷，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肉。它们盯着跳动的火苗，喉咙里发出\"嘎——嘎——\"的声响，像在清点纸灰里的碎银。我想起祖父临终前，窗外的槐树上也落着这样的鸟，叫声撞在玻璃窗上，碎成一片冰凉的颤音。
旧戏文里唱\"乌啼三声，阳寿尽矣\"。戏台上的包公还没断案，台下忽有乌鸦掠过，看戏的老太太们急忙攥紧了手里的香袋。戏班班主说这鸟通人性，专挑阳数将尽的人跟前盘旋。有回镇上的地主家办喜事，新房梁上落了只乌鸦，管家举着竹竿去赶，那鸟却扑棱着翅膀飞进了喜堂，正落在新娘的凤冠上。后来不到半年，新娘就染病死了，人们都说那是乌鸦早就预告了结局。
村口的老井边，有棵百年的歪脖子树，树洞是乌鸦的巢。孩子们不敢靠近，说树洞里藏着勾魂的锁链。可总有些迷路的外乡人，循着井水声走来，看见乌鸦从树洞里探出头，黑珠子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人，便会突然发起抖来。他们说那眼神像一把生锈的剪刀，正一寸寸剪开人的命线。
我见过最凶的一群乌鸦，是在山后的乱葬岗。那场暴雨下了三天三夜，雨水冲开了旧坟，露出白骨。几十只乌鸦在雨幕里盘旋，黑色的翅膀搅碎了天光。它们落在白骨上，喙尖啄着腐烂的布片，那声音像是谁在啃噬命运的锁链。有个砍柴的樵夫路过，被乌鸦的翅膀扫了脸，回家就发起高烧，呓语里总说有黑色的影子在扯他的魂。
如今那棵歪脖子树还在，树洞依旧是乌鸦的家。只是村里的老人越来越少，年轻人大都搬去了城里。乌鸦的叫声也稀了，偶尔响起一声，像谁在空屋里敲打旧钟，余音撞在断墙上，碎成一地人拾起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