塬上人家
麦收后的黄土塬泛着赭红色,秀梅婶蹲在井台边搓洗衣物,皂角泡沫顺着木盆沿流到砖缝里。兰姨挎着竹篮从坡下上来,篮子里躺着新蒸的槐花馍,蒸腾的热气把她鬓角的白发熏得打了卷。\"李家嫂子说你家再日今早去公社供销社了?\"兰姨把馍递给秀梅婶,指尖的薄茧蹭过粗瓷碗沿。筐里的皂角刺刮过井绳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秀梅婶没抬头,棒槌捶在衬衫上的力道重了些:\"买袋盐,顺带看看给娃捎块橡皮。\"井轱辘吱呀转着,绳子慢慢把木桶沉到井底,惊起一串水泡。
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,再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把红绸花别在秀梅婶的斜襟上。兰姨站在院门外,手里攥着没送出去的鞋垫,鞋垫上绣的并蒂莲被指温焐得发潮。那天的唢呐声顺着塬上的风飘了很远,惊飞了崖畔的石鸡。
如今再日的背有些驼了,每天清晨还是会牵着老黄牛去北坡吃草。秀梅婶在灶屋烙饼时,总能听见他哼着年轻时的秦腔调子,尾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兰姨前年搬进了村东头的新瓦房,窗台上的月季开得正艳,那是李会计去年托人从县城带来的花苗。
皂角水终于清了,秀梅婶把衬衫晾在铁丝上,水珠顺着衣摆滴在青石板上,洇出深色的印记。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,谁家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《朝阳沟》选段。兰姨数着竹篮里的馍,突然说:\"下月初供销社张婶家娶媳妇,咱们去搭把手。\"
暮色漫过塬顶时,再日牵着牛回来了。秀梅婶接过缰绳,看见他裤脚沾着的泥点里,夹着几星紫色的野菊。兰姨站在自家院门口,目送他们走进场院,灶间的炊烟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段拧在一起的麻绳。晚风掠过塬面,把谁家的收音机声送过来:\"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......\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