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名帖》
那本武侠小说总在梅雨季浮现。青灰色书脊早被水汽泡得发胀，泛黄内页里夹着半片风干的桂花。我总想起开场那帧残阳——青瓦飞檐垂落铜铃，穿月白长衫的少年正蹲在马家祠堂门槛上，拿树枝在泥地画剑影。他身后朱漆大门裂着蛛网纹，门楣上\"诗书传家\"的匾额被雨水洇出深色泪痕。
马家世代以剑法闻名江湖，却在正德年间突然封剑。小说里那位瞎眼老管家总坐在银杏树下摩挲青铜剑，说三少爷刚出生那年，后院井里浮起过带血的剑穗。少年不信这些，趁夜溜进禁地，在祖师画像后摸出个樟木匣。匣里没有剑谱，只有半张泛黄的拜帖，右下角钤着朵将开未开的梅花。
变故总在惊蛰发作。先是粮行突然断了米源，接着镖局押运的药材在秦岭山遇劫。少年躲在假山后，看见父亲把那半张拜帖投进炭火盆，灰烬飘起来像一群黑蝴蝶。夜里他听见前厅有金铁相击声，摸到窗棂外张望，正撞见个穿玄色斗篷的人踏月而来，斗篷下摆绣着整朵绽放的红梅。
后来的情节在记忆里碎成片段。江南三月的桃花雨里，少年背着剑匣翻过断云崖；钱塘江潮来那天，他在渔船顶棚用剑尖挑开密信；深秋的雁荡山，白发婆婆往他伤口撒草药时说：\"梅花开到第九瓣，便是收剑时。\"最清楚的是结局前那章，他站在仇家宅院的飞檐上，怀中玉簪突然断成两截，月光顺着裂缝渗进去，映出里面藏着的另一半拜帖。
这些画面常在午夜重现：青石板路上滚动的铜铃、竹灯笼里跳动的烛芯、剑穗扫过水面时惊起的鱼群。却总也记不起那本书的名，就像记不起少年最终是否合上了那两瓣梅花拜帖，记不起老管家说的那句\"剑藏鞘中三十年，出鞘必见血\"究竟应验在哪个黎明。
昨夜整理旧书，从《稼轩长短句》里抖落半片桂花。恍惚间又看见那个月白长衫的少年，正把树枝插进泥地，画最后一笔剑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