莺的组词里藏着一整个春天
春林初醒时,最先跳上枝桠的,总是裹着金羽的小兽——黄莺。尖喙蘸着晨露,翼尖挑着阳光,把“黄莺”两个染成最鲜活的春色。它们站在老槐树的最高枝,歪着脑袋看巷子里的阿婆扫阶,看卖花担子挑着桃枝晃过来,忽然扑棱棱跃下,惊飞一串晨雾。天刚泛鱼肚白,巷口的老槐树就飘起莺啼。不是噪,是润着蜜的轻叩,像谁把晨雾揉碎了,裹着茉莉香送进窗缝。睡眼惺忪的丫头扒着窗沿听,听见莺啼落在青瓦上,滚进花盆里,撞得仙人掌的刺都软下来。隔壁的先生正磨墨,忽然停了笔——这啼声比他案头的春山图更生动,该蘸着松烟写进诗里才好。
梨花开满墙的时候,莺歌就稠了。三五只挤在花枝间,你一句我一句,把满树的白瓣都唱得颤巍巍的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卷着梨香裹住莺歌,飘到豆腐坊的竹帘下,飘到卖糖人的担子上,连挑担子的老头都放慢脚步,用袖口擦了擦汗,笑着说:“这春啊,是被莺儿唱醒的。”
午后的院角,蔷薇架下藏着莺语。细细碎碎的,像邻院阿婆织毛衣时的私语,又像刚泡开的碧螺春,冒着软乎乎的热气。小奶猫蹲在台阶上,支着耳朵听,尾巴尖儿跟着莺语晃,晃着晃着就歪倒在青石板上,把影子压成一团暖绒。
暮春的风里,流莺是最调皮的。从这棵柳窜到那棵桃,翅膀裹着落英,像撒了一把会飞的花瓣。它们不恋枝,只恋着风的味道,掠过村头的老井,掠过溪边的洗衣石,掠过织女娘的织布机——织女娘抬头笑,说:“你看这莺儿,像不像我织机上的梭?”可不是么,莺梭穿来穿去,把红的花、黄的蕊、绿的叶,都织进春的锦缎里。
堂前的梁上,莺燕总凑在一起。莺站在横木上唱,燕绕着房梁飞,一个把声音揉成线,一个把影子织成网。农妇端着淘好的米出来,见着这俩小家伙,笑着骂:“又来偷喝米汤?”话音未落,莺扑棱棱飞到她肩头,用喙蹭了蹭她的鬓角,把她的围裙都染了香。
清明过后,有些莺要迁去更远的山。它们站在高枝上叫几声,像和老邻居告别——叫给槐树上的麻雀听,叫给院角的蔷薇听,叫给织机旁的织女娘听。然后扇动翅膀,把“莺迁”两个写在蓝天上,翅膀尖儿碰着白云,碰着风,碰着远处传来的布谷声,给春留个淡淡的背影。
等到来年春深,老槐树的枝桠又会晃起来,黄莺的影子又会落下来,莺啼、莺歌、莺语、流莺、莺燕、莺梭、莺迁……这些词儿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,一到春天就发芽,顺着枝桠爬上去,把整座村子都裹进软软的春里。
原来莺的组词从来不是典里的方块,是晨雾里的轻响,是梨花上的震颤,是织机旁的私语,是蓝天上的背影——是一整个春天,都藏在莺的翅膀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