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花独放不是春
春风刚掠过檐角,园子里的花便醒了。先是墙角那株山茶,顶着残冬的霜痕,颤巍巍绽出三两抹红;接着是院心的玉兰,花苞在暖阳里慢慢舒展,像失手跌落的月光;没过几日,贴梗海棠、金钟花、榆叶梅也追着热闹,粉色的、金黄的、绛紫的花瓣,把青砖院墙染成流动的锦缎。站在花树间,鼻息里全是清甜的香,忽然就想起那句人人都熟的诗——“万紫千红春满园”。可若细想,这满园春色若只靠一种花撑着,该多寡淡?去年春日,邻家后院只种了一片月季,初开时倒也鲜艳,可开久了,层层叠叠的红瞧着就让人眼累,连蜜蜂都来得少了。那时才懂,原来“万紫千红”之前,藏着一句更要紧的——“一花独放不是春”。
就像溪流里的鱼,若只有一种银白的鳞光,便失了灵动;田野里的麦浪,若只余单一的金黄,便少了层次。春从不是某一朵花的独角戏。你看那早樱落了,紫藤正把藤蔓缠上竹架,一串串紫铃铛垂下来,风一吹就叮当作响;紫藤刚谢,虞美人又顶着薄如蝉翼的花瓣,在风中颤巍巍站成一片胭脂海。就连墙角不起眼的蒲公英,也撑起小伞般的绒球,趁着风把春天的消息播向更远的地方。
自然界的道理,原是相通的。去年去山里徒步,见一片松林长得密不透风,地面寸草不生,腐叶积了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软得像陷阱。向导说,这是“单一林”,树虽高大,却抵不住病虫害,更留不住水土。后来绕过一道山梁,换了片杂木林,栎树、枫树、榛子树高低错落,树下长满了蕨类和野菊,鸟雀在枝叶间跳窜,连空气都带着潮湿的生气。原来树也和花一样,独个儿长得再好,不及众木共生的繁茂。
此刻阳光穿过花丛,落在石板路上,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。远处的紫藤架下,几个孩子正追着蝴蝶跑,笑声惊飞了停在芍药上的蜜蜂。忽然觉得,这“万紫千红”哪里只是花的事?是晨露在草叶上滚动的光,是燕群掠过屋顶的影,是不同的颜色、不同的声音、不同的生命,在春天里共同写下的诗。
而那句“一花独放不是春”,原是春天藏在花心的秘密——真正的繁盛,从不是孤芳自赏,而是千红万紫,各美其美,美美与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