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为无实权家主的他竟被自家人怎样了?

《寒堂》

议事厅的梁木泛着旧年的黑,像浸透了十年的雨。林昭捏着茶盏的指节泛着青白,指腹蹭过盏沿的裂纹——那是上月二房的小厮擦桌子时摔的,后来连个新盏都没补,只把碎纹磨得圆滑些,像吞下去的刺。

\"家主。\"二叔林重山的声音从下首飘过来,带着紫檀手串碰撞的轻响,\"镇北侯府的帖子递进来了,说是要结秦晋之好。\"

秦晋之好。林昭垂眸看茶盏里沉底的碧螺春,是他从前最爱的,如今泡得发苦,连热气都散得干净。议事厅里的烛火晃了晃,映得墙上的家徽暗了暗——那只振翅的青鸾,左翼的羽毛被熏得发黑,像被人掰断了翅膀。

\"二叔的意思是?\"他开口,声音比茶还凉。

\"自然是应了。\"堂兄林砚拍了拍桌案,腰间的翡翠佩撞出脆响——那是先父的信物,去年被林重山以\"保管家主印信\"的由头拿走,如今挂在林砚腰上,绿得刺眼。\"镇北侯手握二十万边军,咱们林家在江南的粮行要过幽州,没有他点头,走不出三百里。\"

林昭的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想起父亲咽气前的模样,枯槁的手攥着他的手腕,说\"昭儿,守住林家\"。可如今议事厅里的十二把椅子,坐的都是林重山的人:账房的王掌柜是二房的表舅,护院的周教头是林砚的把兄弟,连端茶的小丫头,都总把茶倒在他袖口——上次染了墨的月白衫,至今还压在箱底,没人敢提去洗。

\"镇北侯世子的名声......\"他顿了顿,舌尖卷过\"凶残暴戾\"四个,又咽回去。

\"名声能当粮票?\"林重山笑了,抽出袖中的婚书推过去,封皮上的红漆烫着林家家徽,\"世子上月猎了一头黑熊,送了咱们十张熊皮,够铺三个仓库的地面。再说了——\"他前倾身子,目光像黏在林昭脸上的蛛丝,\"家主今年二十有一,总不能一直守着空房,让林家断了香火。\"

断香火。林昭盯着婚书上的族印——那方青田石的章,是先父亲手刻的,刻着\"林氏昭\"三个。如今印泥是新的,红得刺眼,盖在\"未婚妻\"三个旁边,像抹在白纸上的血。

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吹进来,掀动婚书的一角。林昭伸手按住,指腹蹭过\"林昭\"两个,突然想起七岁那年,父亲抱他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,说\"昭儿以后要坐在这里,管着林家的千顷地,万贯财\"。那时候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得他的衣角泛着金,连梁木上的裂纹都像藏着光。

\"家主?\"林砚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。

林昭抬头,看见议事厅里的人都看着他,目光里有不耐烦,有戏谑,有藏不住的得意。他捏了捏婚书的边角,纸页硌得指腹发疼。

\"好。\"他说,声音轻得像落在茶盏里的灰尘,\"我嫁。\"

林重山拍了拍手,下首的人跟着笑起来。王掌柜掏出账本来,翻到\"幽州粮行\"那一页,笔杆在纸上划得沙沙响;周教头站起来,说要去选陪嫁的护院,\"得选结实点的,别让世子嫌咱们林家小气\";连端茶的小丫头都抬起头,眼里闪着幸灾乐祸——她上次把茶倒在林昭袖口时,林昭没骂她,如今倒像是等着看他笑话。

林昭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冷茶。苦意从舌尖漫开,漫到喉咙,漫到心口。他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影子,眼睛发红,却没有眼泪——先父说过,家主不能哭,哭了就会被人看不起。

风又吹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林昭望着墙上的青鸾图,突然觉得那只鸟的眼睛动了动,像在看着他,像在说什么。他凑过去,指尖碰了碰青鸾的左翼,指腹沾了点黑灰——是熏香的烟,积了十年的烟。

\"我会守住林家的。\"他对着青鸾轻声说,声音被风裹着,飘出窗外,飘向远处的鼓楼。

鼓楼的钟声响了,三更天。林昭转身,看见议事厅里的人都散了,只剩下他自己,坐在主位上,握着一杯冷茶,面前摊着一张染血的婚书。

窗外的月亮出来了,照着他的影子,缩成小小的一团,贴在青石板地上,像被人踩在脚下的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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