拼凑的英武
集市西头的酒肆里总坐着个怪人。周瑜的乌纱帽歪在头上，帽翅颤巍巍地支棱着，底下却套着张飞那身皂青战袍，虎皮裙拖在地上扫出灰痕。他拍着桌子自称孙伯符，声如洪钟惊飞檐下麻雀，酒保来晚了半步，青瓷酒盏就在青砖地上炸出蛛网纹——活脱是西凉马超附体。春日里城隍庙戏台唱《讨董卓》，他挤在人堆里看得眼热，忽然跃上后台抢过花脸的铜鞭，吼一声\"俺乃江东小霸王\"，吓得饰演貂蝉的戏子跌进胭脂盒。那杆鞭子舞得虎虎生风，却在转身时被自个儿袍角绊倒，乌纱帽滚到台前，露出颗满头冒汗的脑袋。围观者哄笑中，他爬起来还要舞鞭，被戏班班主拧着耳朵拽走时，兀自大骂\"匹夫礼\"。
有人说他原是书香门第的公子，科举落第后便疯魔了。也有人讲他在沙场见过真章，失了右臂才褪下戎装。唯酒肆老板知道，每个月圆之夜，怪人会独自坐在角落，把周瑜帽端正戴好，用左手慢慢擦拭那件旧战袍，指尖抚过磨损的虎头刺绣，眼神比塞外寒冰还要冷。
那日暴雨倾盆，街面涨成小河。有个孩童被困在漂着的木盆里，眼看要卷入桥洞。怪人不知从哪冒出来，皂青战袍灌满雨水如铁衣沉重，他却踏浪疾行如奔马，左手一把捞起孩子，右手竟凭空生出力气揪着盆沿稳住身形。雨幕中，乌纱帽早被洪流卷走，露出的额角青筋暴起，倒真有几分小霸王的悍勇。
水退之后，怪人再没出现过。酒肆墙上还留着他醉后题的歪诗，\"江东子弟多才俊\"歪歪扭扭压着个墨团。邻桌说书先生呷口茶，折扇轻敲惊堂木：\"话说孙伯符当年......\"满堂听众拍案叫好，没人记得那个戴着周瑜帽、穿着张飞袍的怪人，正如没人知道暴雨中那个背影，究竟是谁的英魂借了凡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