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关大道上的马影
清晨的风裹着沙粒掠过阳关的城垛,商队的铜铃在晨雾里撞出脆响。枣红马的蹄子叩击着青石板路,蹄铁与石头相碰的火星,点亮了这条从长安延伸向西域的大道——这就是古人嘴里的“阳关大道”,铺着阳光,载着希望,连起了中原的炊烟与西域的胡笳。而在这条大道上,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是路边的芨芨草,而是马。
张骞出使西域时,骑的是乌孙马,鬃毛像烧红的炭,蹄子裹着羊皮,踏过葱岭的雪线时,雪水顺着脚踝滴进石缝;班超投笔从戎,率三十六人平定西域,他的白马拴在疏勒城的城墙上,缰绳磨断了三根,马腹上的伤疤是匈奴箭簇留下的勋章;连王维送友人赴安西,望着友人的马队消失在柳色里,笔下的“西出阳关故人”,里行间都是马尾巴甩动的风声——没有马,阳关大道不过是条埋在沙里的石路;没有马,“光明前途”的隐喻,也少了几分奔跑的温度。
马是阳关大道的“行者”。它的蹄子从来不会停在原地:踩过戈壁的碎石,碎石里藏着前一年商队落下的铜钱;踏过沙漠的流沙,流沙下埋着汉代戍卒的铜箭镞;穿过绿洲的胡杨林,胡杨树上刻着“某某到此一游”的隶书——阳关大道的每一寸泥土,都印着马的蹄印。商队的骆驼背着沉重的丝绸,可引路人一定是马;军队的战车推着粮草,可先锋一定是马;连玄奘西天取经,骑的那头白龙马,本质上也是马的魂魄——它驮着经卷,走过阳关时,晨钟刚好撞响,阳光铺在它的背上,像镀了一层金。
马也是阳关大道的“精神”。古人说“千里马”,可千里马从不是养在马厩里的——它要在阳关大道上跑,才能跑出“日行千里”的威风。就像当年的霍去病,率八百骑兵出陇西,马踏匈奴王庭,他的黑马浑身是血,却依然站在狼居胥山的山顶,对着中原的方向嘶鸣;就像丝绸之路的商队首领,他的马鬃上系着波斯商人送的红绳,蹄子上沾着大宛国的泥土,他说“这马见过罗马的斗兽场,听过印度的梵音”——阳关大道的“宽”,是马跑出来的;阳关大道的“远”,是马闯出来的。
黄昏时的阳关最动人。夕阳把马的影子拉得很长,尘土里混着胡笳与汉乐的余音,马的嘶鸣撞在城墙上,反弹回来,像谁在唱一首没有的歌。商队的伙计从马背上卸下葡萄,葡萄的甜香裹着马汗的咸味儿,飘进路边的酒肆——酒肆的旗子上写着“阳关酒”,酒坛上刻着一匹奔跑的马。掌柜说,这酒是用马奶酿的,喝了能“追上西去的太阳”。
其实不用追。阳关大道上的马,本身就是太阳的一部分:它的鬃毛是阳光的颜色,它的蹄子是阳光的温度,它跑过的地方,都成了光明的路。
所以当我们说“走阳关大道”时,想起的从来不是那条石路——是马。是马背上的丝绸,马腹下的箭伤,马鬃上的红绳,马眼里的远方。是马带着我们,从长安到西域,从古代到今天,沿着一条铺着阳光的路,一直跑下去。
就像现在,城市的高速公路上,汽车的引擎声像马的嘶鸣;写楼的窗户里,年轻人敲键盘的手,像马的蹄子;连手机里的导航,都在说“前方是阳关大道”——其实哪里有什么新的大道?不过是当年的马,换了种样子,还在跑。
跑在阳光里,跑向远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