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水一线:蛇之影
暮色把湖面熨成一匹灰蓝的绸缎,远处的云絮沉进水里,天与水便在尽头揉作一道模糊的界限,像谁用指尖轻描的淡痕——那就是人们说的“天水一线”。这时,水面忽然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,不是风,也不是鱼,是一道深褐的影子,贴着水皮滑行过来。它的身体细长,像用旧的棉线,又像被月光拉长的睫毛,贴着那道“线”游弋。游得极缓,鳞片擦过水面的声音比虫鸣还轻,仿佛生怕惊碎了这天与水的合谋。偶有晚归的水鸟掠过,翅尖带起的风让水面颤了颤,它便倏地停下,身体弯成小小的弧,褐色的皮肤与暗下来的天光混在一起,几乎看不见了。直到水鸟飞远,它才又舒展开,继续沿着那“一线”游,像谁遗落在水天之间的一段墨痕。
它是水蛇。总在这样的时刻出来,像要把自己缝进天与水的缝隙里。白天藏在芦苇根下,听鱼群吐泡泡,看阳光透过水层在石上画铜钱;傍晚就出来,沿着水天交界的地方走。它不需要路,那道若有若的“线”就是它的路,身体贴着水面,时而沉进水里,只留两只眼睛露在外面,像两颗半浸在茶里的绿豆;时而又浮出一点,鳞甲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,像极细的银线。
有一次,我蹲在湖岸看它。它游到离岸不远的地方,忽然停住,头微微扬起,似乎在看天。那天的云很低,灰扑扑的,像湿过的棉絮,沉沉地压在水面上。天与水真的只剩一线了,浅灰的,暖黄的,渐渐揉成模糊的橙红。它就停在那线颜色里,身体几乎与那道“线”重合,远远望去,分不清是天在动,还是它在游。
后来它动了,尾巴轻轻一摆,像蚕虫吐丝,慢慢滑进更深的暮色里。水面的涟漪散去,天与水又合为一道整的线,仿佛它从没来过。可我知道它就在那里,在那道线的某一处,继续做它的“天水之线”——不是天与水的交界,是它自己,用身体描出的,另一道更隐秘的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