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那些像粉笔灰一样沉下来的词》
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室窗户,落在讲台的教案上,粉笔灰在光里浮着,像老周的目光——沉,细,带着股挥不去的劲。
老周是我们的数学老师,姓周,教了快三十年书,大家不叫他周老师,都叫老周。他的教案永远捏得皱巴巴的,指节总泛着青白,像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。第一次上他的课,他站在讲台前,眼镜片反射着投影仪的光,说:“数学没捷径,每一步都要写清楚,像走路要踩实脚印。”话音落时,粉笔“啪”地落在黑板上,比上课铃还响,我们缩了缩脖子——这是第一次见识他的“严苛”。
月考后的讲题课最让人提心吊胆。小明的卷子被钉在黑板上,红笔圈出的省略步骤像烧红的针,老周的声音像落在黑板上的粉笔灰,细但沉:“第一步的公式呢?第二步的推导呢?你以为跳过去的是步骤,其实是说服自己的底气。”教室的风扇吱呀转着,我们盯着小明发红的耳尖,忽然懂了“严肃”不是凶,是把每一寸漏洞都摊开在光里。
冬天的早读最是难熬,哈出的白气在窗户上结出薄霜,老周的脚步声比早读铃还早。他抱着我们的作业进来,鼻尖冻得发红,翻到第三本时忽然顿住——是小李的作业,迹跟昨天的练习册一模一样。他把作业本轻轻放在讲台上,没有吼,甚至没有翻页,只是说:“你们抄的不是题,是自己的底气。”窗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,他的话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,深且清晰,我们忽然懂了“严峻”不是冷,是把藏在暖里的懒,生生挖出来晒一晒。
那时候我们总说他“苛刻”——连草稿纸都要写清楚题号,连竖式的对齐都要拿尺子比着,连算错的地方都要画三个圈再写订正。直到某次我考砸了,他留我补课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备课本,封皮都翻得起毛,里面每道题都有三种法,批的红笔密密麻麻,像春天的雨,把每一寸泥土都润透。他说:“我不是要罚你,是怕你漏了每一步该有的扎实。”我盯着他指节上的茧子,忽然懂了“苛刻”不是挑刺,是把每一份力气都攒着,给你铺一条更稳的路。
毕业前的最后一课,他抱着我们的练习册进来,每本都夹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我们常错的题。他说:“我知道你们背后说我严,说我苛,可数学最容不得含糊,就像人生的每一步,都要踩实。”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的眼镜片上,我忽然看见他眼角的皱纹,像我们做过的几何题,每一道折痕都藏着计算过的痕迹。
后来在街上遇到他,他还是捏着教案,指节泛着青白,看见我时笑了,像当年讲题后的那抹松快。他说:“最近数学还学吗?”我点头,忽然想起他当年说的“每一步都要踩实”。风卷着落叶掠过他的衣角,我忽然懂了——那些“严厉”的近义词,严苛、严肃、严峻、苛刻,其实都是“在乎”的另一种写法,像他写在备课本上的批,像他夹在练习册里的便签,像他捏着教案的指节,每一寸都藏着没说出口的“希望你好”。
那天的阳光跟当年教室的一样,粉笔灰还在光里浮着,我忽然想起他讲过的函数题,每一条曲线都有自己的轨迹,每一个点都要落在该落的地方。原来那些像粉笔灰一样沉下来的词,不是压在我们肩上的重,是垫在我们脚下的砖,让我们站得更稳,走得更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