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寒三友里的寒与光
雪落的清晨,巷口的老梅树开了。红得像揉碎的日头,落在雪地上,每一片花瓣都沾着霜,却把寒气熬成了清冽的香——风一吹,连墙根的枯草都染了三分暖。隔着篱笆望过去,院角的竹丛还立着,细瘦的竿子弯成轻弓,雪压在叶尖,坠成小冰珠,风过处,竹节撞出脆响,像谁在叩一扇不肯关的门。再往山后走,岩缝里的老松更倔,枝桠裹着雪,却不肯褪掉深绿,根须缠进石头的纹路里,像把整个冬天都攥在了手里。梅从不是躲在暖房里的花。它等秋深了,等露成霜,等别的花早谢成泥,才把骨朵攒成小拳头,往雪地里砸。去年大寒,我蹲在梅树下数花苞,指尖冻得发痛,却看见最顶端的那朵已经裂开——瓣尖沾着冰碴,像刚从寒夜里钻出来,却笑得比春桃还艳。后来听老人说,梅是“破寒”的,它不要温软的春,偏要在最冷的日子里开,像给冬天递了一把火:你越冷,我越要把香烧得烈。
竹呢,从来不是直挺挺的硬。春里它抽笋时,裹着褐衣,拱破硬土;夏里它撑着绿伞,遮着蝉鸣;到了冬,雪压下来,它弯着腰,却把竹节绷得更紧——像个不肯认输的少年,明明被风推得摇晃,却咬着牙说“我撑得住”。有次下暴雪,我看见巷口的竹丛被压得贴了地,以为要断,可雪一化,它们又慢慢直起来,竹节上还留着雪压的印子,却比从前更挺。老人说竹是“立风”的,空着心,装着刚,风再大,也吹不弯它的骨。
最沉的是松。山后的老松长在岩缝里,根须缠了几十年,把石头都勒出了缝。去年冬天特别冷,连山涧都冻成了冰,可松枝上还挂着绿,像把春天藏在了枝叶里。有回我爬上去,摸着它的树皮——糙得像老人的手,刻着风的痕、雪的印,却硬得能蹭破指尖。风卷着雪打过来,它纹丝不动,枝桠上的雪簌簌落下来,露出下面的绿,像在说:你尽管冻,我偏要守着这口气。老人说松是“守岩”的,它不挑土,不挑水,就守着那方岩,把根扎进岁月里,把绿熬成恒常。
傍晚的时候,我坐在梅树下烤火,看雪片落在梅瓣上,听竹丛里的风响,望山后的松影。忽然懂了,岁寒三友哪里是在熬冬天?它们是在寒里活成了自己的样子:梅把寒熬成香,竹把风拧成节,松把岩刻成根,每一种都在最冷的日子里,站成了光。
雪还在下,梅还在开,竹还在立,松还在守。风里飘着梅香,混着竹的清,松的沉,把整个冬天都焐得软了一点——原来所谓岁寒,从不是要躲,是要在寒里,活出最烈的香、最挺的骨、最沉的劲。就像那些在冷日子里不肯低头的人,像梅那样敢破寒,像竹那样能立风,像松那样会守心,把每一场寒,都活成自己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