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响遏行云”是什么意思?

福兴楼的那声唱

福兴楼的油布幌子被风扯得噼啪响,卖桂花糕的阿婆举着木盘挤过人群,胡琴师傅调着弦,钢丝弦子发出细碎的银响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在青砖地上。墙角的老茶客们捧着粗陶碗,茶烟绕着鬓角的白发往上飘,飘到戏楼的檐角,和天上的碎云缠在一起。

帘幕一挑,程玉楼踩着厚底靴出来。青灰蟒袍上绣着团龙,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,他的脸膛儿红得像刚蒸好的枣糕,眉峰挑着,眼尾带着点压不住的亮。台下的喧哗突然就沉了,像被谁掐断了喉咙,连卖瓜子的阿三都停了吆喝,举着纸包的手悬在半空。

胡琴起了调,是《定军山》的“这一封书信来得巧”。程玉楼的嗓子刚出第一个,就像炸了个响雷,从戏楼的梁上滚下来,撞得檐角的铜铃叮当响。他的声音裹着股子热乎气,像刚烧开的沸水,冒着泡往云里钻——唱到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”,那声音突然往上翻,像攀着梯子往云里爬,越爬越高,越爬越亮,亮得能照见天上的云。

刚才还飘着的碎云,居然停住了。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了尾巴,悬在戏楼的上空,一动也不动。第三排的张老爷攥着茶盏,茶水流到手腕上都没察觉,茶渍在藏青绸衫上晕开个小圆圈;角落的小丫头攥着帕子,指甲掐进掌心,指节泛着白,帕子上绣的并蒂莲被揉得皱巴巴的;连檐下的麻雀都停了,缩在瓦楞上,歪着脑袋,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台上的人。

程玉楼的声音还在往上走,像要钻透云层,钻到天上去。戏楼的梁木嗡嗡响,挂在梁上的灯笼晃了晃,烛火却没灭,像被声音定住了;茶盏里的热气凝在半空,变成细细的白雾,飘着飘着就不动了,像被冻住的烟。

尾音收住的那一刻,整个戏楼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天上的云还悬着,观众的呼吸还憋着,连风都停了,油布幌子垂下来,像条累坏的狗。过了好一会儿,不知谁先鼓了掌,掌声像决了堤的洪水,从戏楼的各个角落涌出来,撞得窗户框子叮当响,撞得檐角的铜铃更响,撞得天上的云终于动了——碎云慢慢飘走,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。

程玉楼站在台口,蟒袍的衣角扫过台沿的花盆,一朵月季落下来,飘在他的靴尖上。他笑了笑,嘴角的梨涡里盛着光,对着台下抱了抱拳。卖桂花糕的阿婆突然反应过来,举着木盘喊:“桂花糕嘞,热乎的!”胡琴师傅又调起了弦,钢丝弦子的银响裹着掌声,飘出戏楼,飘到街上,飘到天上,和刚飘走的云撞了个满怀。

那天晚上,福兴楼的老茶客们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卷儿的火星子一明一暗。张老爷摸着腕子上的茶渍,说:“程老板的嗓子,能把云留住。”小丫头攥着皱巴巴的帕子,说:“我听见云在喘气。”卖桂花糕的阿婆收拾着木盘,说:“我卖了三十年桂花糕,头回见云停在天上听戏。”

风又吹起来,油布幌子噼啪响,天上的云又飘起来,可福兴楼里的那声唱,却像钉在所有人的耳朵里,像刻在青砖地上的印子,像藏在茶盏里的热气,挥也挥不去。后来有人说,那天的云不是停了,是被程玉楼的嗓子拽住了,想多听两句;也有人说,是程玉楼的声音太亮,把云照得忘了动。可不管怎么说,福兴楼的老人们都记得——那声唱,能遏住行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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