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’的意思是什么?”

茶王的第三片芽

清晨的雾裹着茶园的香,陈阿公的胶鞋碾过露水压弯的草叶,指尖刚碰到最顶端的茶芽,又缩了回去——太阳还没爬过对面的山尖,芽尖的白绒毛上凝着的不是露,是夜的凉。

\"阿公,这芽都冒尖三天了,再等就老了。\"跟在后面的小徒弟阿林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,去年这个时候,他们已经采了半篓头春茶。陈阿公没回头,指尖蹭了蹭茶树枝干上的青苔——那青苔是他去年特意留的,说能保持枝干的湿度,让芽长得更匀。\"急什么?\"他捏起一片昨天采的芽,放在鼻尖闻了闻,\"你闻闻,这芽的香里有股子\'生\'味,像没煮透的米。等太阳把雾晒散,芽尖的凉气散了,香才会沉下去,像熬了三小时的粥,米香渗进汤里。\"

陈阿公是这一带的茶王。三十年前他种的\"云雾尖\"就在省里拿了金奖,二十年前收了第一个徒弟,十年前电视台来拍纪录片,镜头里他捧着茶碗说\"茶是活的\",这句话后来刻在村头的茶厂招牌上。但阿林发现,茶王的茶园从来没有\"固定\"的样子:去年冬天,他把种了二十年的桂花树移到了茶园西头,说\"西风里带点桂香,能让茶的甜更软\";今年开春,他把沿用了三十年的竹筛换成了杉木做的,说\"竹篾的味儿太冲,压了茶的清\"。

上个月炒茶的时候,阿林盯着陈阿公的手——那双手布满了被锅沿烫出的茧子,像老茶树的皮,却比年轻人的手还稳。陈阿公把炒到半干的茶倒在竹匾里,忽然停住了:\"再扇两下风。\"阿林不:\"往年都是扇三下啊?\"陈阿公用指尖拨了拨茶叶,茶叶在竹匾里打了个旋,飘出一缕比往年更淡的香:\"今年的雨水比去年多两成,茶里的水汽重,少扇一下,香就闷在里面了。\"那天晚上,师徒俩喝着新炒的茶,阿林咂着嘴说:\"比去年的香更清,像喝了一口晨雾。\"陈阿公没说话,只是盯着茶杯里浮起来的茶叶——那茶叶在水里打了个转,最后竖了起来,像根立在水里的竿子。

今天清晨,陈阿公终于采下了第一片芽——太阳刚爬上山顶,芽尖的白绒毛上凝着的露,被阳光照得像撒了一层碎银。他把芽放在手心,对阿林说:\"我十九岁开始种茶,那时候觉得,能采到最嫩的芽就是本事;三十岁成了茶王,觉得能把茶炒出蜜香就是能耐;现在我七十岁了,才明白——\"他捏了捏那片芽,芽尖的汁水渗出来,沾在他的指头上,\"最好的茶不是\'最嫩\',不是\'最香\',是\'比去年多一点\'。去年的茶是\'蜜里带甜\',今年要\'甜里带清\';去年的香是\'飘在杯子上\',今年要\'沉在茶水里\'——就像我年轻的时候爬竹竿,爬到百尺高了,以为到顶了,可再往上伸伸脚,才看见上面还有更亮的天。\"

午后的阳光把茶园晒得暖融融的,陈阿公蹲在茶树下,用小锄头松着根边的土。阿林捧着今天采的芽过来,问:\"阿公,您都种了五十年茶了,还要改啊?\"陈阿公抬头,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照在他眼角的皱纹里:\"你看这茶树,去年发了二十根枝,今年发了二十二根——它都在往上长,我能停下吗?\"他摸了摸身边的老茶树,树干上刻着他三十年前的刀痕,那道痕现在已经被树皮包了一半,\"我去年才发现,这老茶树的根,往东边伸了三尺——它在找更松的土,更甜的水。树都在往前,人怎么能站在原地?\"

傍晚的时候,师徒俩坐在茶园边的石凳上,喝着今天炒的新茶。茶叶在杯子里舒展成一片片绿,香气漫开来,裹着远处的炊烟。阿林喝了一口,眼睛亮起来:\"阿公,这茶比昨天的更润,像含了一口春天的风。\"陈阿公笑了,他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,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滚下来,落在他的裤腿上:\"你记着,这茶没有\'最好\',只有\'更好\'。就像我当年爬竹竿,爬到百尺高了,再往上迈一步,就能摸到更高的风——那风里的味儿,比下面的更清,更甜。\"
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茶园里,落在那棵老茶树上。风里飘来茶的香,比昨天的更清,比去年的更甜——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,再往前伸了伸脚,摸到了更亮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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